第四十二首歌

　　高三刚开学没多久， 许霓笙再一次生病，病了整整一周，再回到教室时， 迎接她的是一整书桌堂的卷子。

　　她不在的这一周， 老师重新调整了座位， 她换了一个新同桌。

　　容与像往常那样把书包扔在她同桌的后座上， 垂着眼眸，有点低气压：“早。”

　　容与在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成功进入了文实验班， 他的新同桌是苏晏晏。

　　许霓笙闻声微滞，转头难得的朝他递了个笑容，轻声道：“早。”

　　“我下课去找老师，让你跟苏晏晏换一下位置，你会生气吗？”容与本来板着个脸， 却在看到许霓笙的那一瞬败下阵来，一腔不怨全部瓦解。

　　“别别别， 我才不要跟那个花心大萝卜同桌，我的心是周栎末的。”苏晏晏吓得连忙出声制止，话音刚落，看见又一个低气压悠悠走过来。

　　邶凌恒蓦地沉下脸， 坐下时眉头蹙起， 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许霓笙思索半顺，转头去看容与，慢道：“那我跟苏晏晏一桌，你跟邶凌恒一桌， 这样你放心了吗。”

　　听许霓笙这么一说， 邶凌恒一口气闷在胸口，有些喘不出来。

　　“我没问题。”容与认真的点了下头， 抬腿就踹了一下邶凌恒的腿櫈，问：“喂，你呢。”

　　邶凌恒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，抬手拎着椅子往前挪了一步，正好让容与踹了个空，语气释然道：“我没意见。”

　　苏晏晏看着两人没由来的低气压蔓延，暗暗呿了声。

　　反正她支持容与。

　　高中三年是个漫长的过程，却也短的让人反应不过来就结束了。几乎人人都想抓住青春的尾巴，努力不留遗憾，但到最后，都已失败告终。

　　有些人，终究活成了回忆里的旧人。

　　到了高三百天誓师大会那天，许霓笙仍是没能找到学习的最佳状态。

　　正值春夏换季，许霓笙又一次生病，等回来进行一模时，她第一次考试跌出年级前五十。

　　这种感觉很糟糕。

　　晚自习的时候，许霓笙看着都在努力学习的同学，突然间没了学习的斗志。

　　一整个自习课，她基本都在走神。

　　第一节 自习课结束后，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吹风。

　　风过发梢，吹散了她的心绪，暂时平复了她的烦恼，但很快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。

　　“一节课都没怎么学习，不像你啊。”容与

　　轻笑一声走到她身边，懒散睇她，抬手一把按住她的手宛，挑高眉头道：“许霓笙，该回神啊。”

　　许霓笙惘然的看向他，轻咳了两声，慢慢把手抽了出来，双臂叠放在窗台上，目视窗外，低声道：“我有点——找不到方向了。”

　　“你的方向不就在这里吗？”容与敛眸看她，见她的视线淡淡看过来，用手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：“就是我啊——”

　　许霓笙漠然的转过头去，没答。

　　见她惆怅着垂眸，容与收住笑意，一本正经安慰她：“是因为这次考试失利影响到你了吗。”

　　“也不全是。”许霓笙轻叹了口气，又道：“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目标，苏晏晏她们都有理想的大学，我没有。我没有想去的大学，也没有喜欢的专业。我对自己的未来有规划，但是不是我现在走的这条路。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只要努力学下去就可以了，但这次失利也让我认清了一点，这条路我有可能会走岔路。高考的时候我有可能会再次失败，或许会比这次更差。”

　　“学习上我能帮助你，但是心态上我帮不上忙。”容与仓惶着抓了抓头发，兴致也低了下来“但我觉得你应该相信自己。或许，这件事你可以去找我二姐说一下，她应该能帮的到你。”

　　“语文老师？”

　　“对。我二姐之前高中学习也很好，但是她在高考考试失利了，她曾想过复读，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读大学、考研，扛过了那段时光，我觉得，你的经验或许会有用。下节晚自习我二姐没事，你去找她一下，查人的时候我帮你跟老师说一声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许霓笙走到语文办公室的时候，容幽若正在批阅卷子，见许霓笙出现，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
　　容幽若安静的听她说完后，思索了半晌，终于出声：“其实你现在矛盾的点是，你不情愿的走着学习这条路，却害怕高考失败。这件事你可以简单一点看，其实人生中的重大考试不止有高考这一次机会，你需要看重它，却没有必要把它的看的那么重要。所以，我站在角度上给你指一个方向。”容幽若晃了晃手里的鼠标，电脑屏幕霎时间亮了起来。

　　“我记得容与跟我说过你擅长写歌词，而且你在语文方面也很出色，不如就尝试一下传媒类的专业如何。”

　　“传媒？”许霓笙轻轻挑眉，思绪被牵引过去。

　　“嗯。每个学校的称呼都不尽相同，正式的名字是广播电视新闻学。如果你要规划自己的未来，何不学一个自己以后用的上的专业。再结合你的现阶段的成绩，选一个适合你的大学，如此一来，方向不就有了。你现阶段拥有的，并不影响你未来会获得的。就当做你只有这一次机会，去奋力一搏。”

　　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，苏晏晏和许霓笙两个人约在学校附近的书店碰面。

　　“你对过答案了吗。”苏晏晏拿起一本言情小说，架着轻松的语气开口问许霓笙。

　　“对过了。”许霓笙抓起旁边的一本语文练习册，心不在焉道：“就是不知道主观题老师会怎么判。”

　　“我昨天考完试就想把书卖了，结果我妈跟我说，万一你考砸了呢，书留着还能复读再用。哇，真是亲妈，都不盼着点好。”苏晏晏鼻尖一皱，瞬间觉得手里的小说失去了吸引力“你说要真考砸了怎么办。”

　　许霓笙浅瞥了她一眼，若有所思道：“那等你考砸了再说吧。”

　　“霓笙。”苏晏晏突然间安静了下来，指尖在书角处轻轻拨动了几下“昨天考完试之后，容与有联系过你吗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许霓笙轻轻摇头，拿起另一本书来捧在手里翻开。

　　“周栎末也没有联系我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许霓笙目光飘离开书面，耳朵紧张地捕捉身旁的每一道声音。

　　“其实周栎末已经很久都没联系过我了，我也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。”苏晏晏自顾自的说着，晴朗的心情顷刻间像是经历了大雨瓢泼，瞬间浇灭了什么东西。

　　“所以？”许霓笙转眸看她，空出了时间等她回答。

　　苏晏晏低头笑了笑，如同如释重负了一般：“都结束了。这一场我对他的单恋或悲或喜，事到如今，都结束了。我跟他会去不同的学校，还有可能会去不同的城市，很有可能不会再见面了。单方面的付出实在是太难以维持了，我不想这份感情继续毁灭下去了，所以打算结束它。”

　　得到答案后的许霓笙微微震惊了一下，但她没有表现出来。

　　她其实早就预料过事情会往这方面发展。

　　年少时期的深沉喜欢，能有多少能够真的得以保全。

　　人们只看得见所谓的从校服走到婚纱的甜蜜爱情，却有意识的忽略那些被埋藏在青春岁月里的炽热心跳。

　　绝大部分人没有办法避免这种结局，所谓的一段感情得到了结局。

　　从头至尾的撼动心跳的独角戏，最后让人得到的只有心寒。

　　曾经那样喜欢过一个人，虽然有遗憾，但却无憾了。

　　经过岁月洗礼过后，回忆中少年的模样会变得模糊不清，但当时拥有过的那份心情却得以恒久。

　　弥散不尽。

　　“你对容与的那份感情，你有好好的传达给他了吗？”苏晏晏有点儿心神不宁，从书柜上拿起一本英文版的《傲慢与偏见（Pride and Prejudice）》。

　　“我打算等出了分，回学校时就跟他表白。”许霓笙的视线落在苏晏晏身上，神情也变得柔和了起来。

　　苏晏晏的心漏跳了一拍，转而笑着看着许霓笙道：“不错啊，要是容与知道你要跟他表白，估计一晚上都不用睡了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拒绝。”许霓笙嘴上说着话，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。

　　“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吗，他从高一开始可就喜欢你了啊，他怎么可能拒绝啊，当然会一口答应啦。”

　　“但愿吧。”

　　“你说这缘分还真是奇妙。”苏晏晏顿了一秒，若有所思道：“容与喜欢了你三年，最后终于等来了你的表白。我喜欢了周栎末三年，最后却连一句“高考加油”都没听到，以前我总是说要放弃，心里却还是有留恋，如今真的要放弃了，却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。但我不后悔喜欢他，不后悔。”

　　听过苏晏晏的话，许霓笙由衷道：“你肯定也会遇见那个喜欢你而你也喜欢他的人。”

　　“霓笙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其实我刚才就想提醒你了。”

　　“你指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手里的书拿倒了。”

　　“同学你好，请问你如何看待大学生创业这个现象？”

　　“大学生创业大致有学习途径、媒体咨询、与人交流、曲线创业、创业实践、校园代理、个人网店、城市嘉年华等七种实现途径，如果你要创业，你会选择那一种来实现自己的创业梦想。”

　　“你觉得如果自己创业的话，你的优势再哪里……”

　　许霓笙和苏晏晏双双坐在电脑前看着视频里作为作者出镜的许霓笙，神色认真。

　　“这个空镜头拍的有点晃，摇镜头的时候速度不均，估计剪辑的时候用不上了。”许霓笙点开下一个视频，一脸严肃的说道。

　　“没办法啊，没有三脚架，我可是肩扛摄像机，我也尽力了。”苏晏晏在一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许霓笙，声音不自觉拔高，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。

　　高考出分之后，许霓笙与苏晏晏都没有互看彼此的报考志愿单，可最后竟然阴差阳错的录到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，不仅同班，而且还是同一个寝室。

　　苏晏晏为此开心了许久，许霓笙却没做出什么反应。

　　“这周末容与过生日，韩新眉学姐通知了我KTV地址，我没提你的事。”苏晏晏吸了口果冻，喉咙微动，捧脸向往道：“你要去吗，肯定很热闹。”

　　“不去。”许霓笙动了动手中的鼠标，电脑的屏幕光反在她的脸上，显得她脸色有些苍白。

　　“为什么啊。”苏晏晏盘腿坐在椅子上，又吸了口果冻，轻描淡写道：“当年的事你也不能全怪容与啊，他也很无奈啊，你知道的啊，他一直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啊，而且你到大二上学期还单身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在等容与吗？咱门系里喜欢你的那么多，你一个都没多看两眼过。”

　　他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。

　　“我没等他。”

　　许霓笙呼吸一凛，想起高考倒计时七天离校的那一天，她把一张信纸放在容与的桌面上。

　　容与开心笑道，眉眼里皆是笑意：“这什么啊。”

　　“护身符，等高考出分了再打开。”许霓笙双臂环胸，半坐在容与身旁的桌子上，垂眸看他。

　　容与掩不住面上的欢喜，低眸看信封的时候眼里尽是温柔：“真是给我的？”

　　“你不是吵着要了好久？”许霓笙淡瞥他一眼，轻轻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。

　　其实那并不是什么护身符。

　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而已。

　　重要的是纸上的内容——手写的《因为喜欢你》。

　　你是破晓的光唤醒世界，腐朽拦在我身边的枯叶，思念破蛹化蝶，冠冕堂皇的说着感谢。

　　你是破晓的光驱散黑夜，荆棘退回原点梦魇幻灭，眼睛看清离别，不再流泪伤心都瓦解。

　　她希望容与可以和她一起努力，披荆斩棘到达对方身边。

　　如今她已经大二，但她却没能实现这微不住道的愿望。

　　许霓笙在键盘上按下“Ctrl＋Shift＋V”这三个键，面无表情的推脱道：“还有——，周末我得写马克思作业两千字，世界史作业两千字，还要剪辑采访作业，脱不了身。”

　　“那你就赶到周末之前做完不就好了。”苏晏晏喝完活动后又吸了两口，语调轻松道：“你现在不就在剪辑采访视频？大不了你熬夜完成嘛，还是容与的生日会重要。”

　　你说的倒是轻松。

　　“你可以自己去。”许霓笙点开字幕栏，用手托了下鼻梁上的眼镜，一边寻找字体一边道。

　　“我不能自己去。”苏晏晏低头把果冻袋扔进垃圾桶里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有些失落道：“周栎末也去，我自己一个人看见他肯定会露出破绽的。”

　　许霓笙指尖一顿，不小心把刚才剪好的视频全部删除。

　　她伸手扶额，静静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该死。

　　这下可真的是要熬通宵了。

　　喧嚣热闹的KTV屋里，阴暗的环境下，吊灯彩色的光芒坠落成点落在每个人的身上。

　　许霓笙安静的陪着苏晏晏坐在角落里，视线不由自主的飘在今晚众星捧月的主角身上——容与。

　　他的容貌几乎没什么表达，眉目依旧俊俏，五官里却平添了几分冷感。

　　明明今天是他的生日宴，但他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，唱歌的人来了又换，只有他坐在最中央的位置，表情单调。

　　仿佛这场为他布置的聚会，他只是一个过场客。

　　许霓笙说不出她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。

　　高考出分那天，她第一时间给容与打了电话，得知对方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的时候，她害怕他出事，给了所有能联系到的人拨通了电话，甚至亲自去他家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　　一颗心就这么悬着。

　　直到她听到孟子羡和容与在一起的消息传到她耳中，她才恍然大悟，这世间最磨人的事除了得不到之外还有一件。

　　等不到。

　　因为对方那一句“许霓笙，我等你愿意说出可以跟我在一起的那一句话”，她放下了所有的戒备，和他一起等待那一天的到来。

　　他等到了。

　　可她没有等到。

　　她说了我愿意，他却没有听到。

　　现实永远擅长在你守候阳光过来的那一瞬甩来一个狠狠的耳光。

　　她错在没有及时抓住他。

　　苏晏晏扯了扯正在走神的许霓笙，凑到她耳边道：“霓笙，我要去卫生间，你要不要一起去。”

　　“不用了。等你回来，我们就离开。”许霓笙坐直了身体，移眸思索道。

　　“好，那你等我哦，我很快回来。”苏晏晏抓了抓衣服，半起身嘱托道。

　　“嗯。”许霓笙看着她略略点头，嘴角被动的扯出一个孤独来。

　　苏晏晏抓开门离开，从一个嘈杂的世界离开，又路过其他的世界，或安静，或悲伤，或愉悦，或撕心裂肺。

　　音乐永远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演唱者当下的心情。

　　一眼就洞穿人的内心。

　　许霓笙没有等到苏晏晏回来。

　　苏晏晏刚从卫生间门口出来就被周栎末截下了，她无奈传了个短信给许霓笙，告诉她赶紧过来救自己。

　　许霓笙的视线凝在手机屏幕上足足十余秒，半晌，打消了要去营救苏晏晏的想法，提上书包后拉门离开。

　　此时正值深秋，许霓笙虽然已经大二，但现下的着装与高中时相比并无二致，唯一的不同是她今天散下了头发。

　　走到人行道的时候，面前的绿灯标示晃了几晃，示意倒计时五秒。

　　许霓笙看向车道打算一口气冲过去，却在还没跑到路中央的时候，发现变了灯。

　　身后泱泱车辆眼看着就要蓄势待发向她冲过来，许霓笙头脑一热，硬着头皮原路返回。

　　在往回跑的时候，她听见身侧的车在不停地响起喇叭声。

　　终于，她匆忙的跑回原点。

　　有惊无险。

　　容与环臂慵懒的站在一个路灯旁，目睹了许霓笙过人行道的全过程。他轻笑了一声，及时的稳住了正趔趄地扑向前的许霓笙。

　　握在腰上的指骨有力又温暖，许霓笙慌张着抬头，对上那一双视线时，冷漠的扯下了容与的手。

　　容与没有察觉到她没由来的冷意，笑着开口问：“许霓笙，你的精明劲儿呢，现在看来，你不仅走到容易摔，过道也成问题。”

　　“跟你没关系。”许霓笙敛了神色，握紧了拎包带，转身去看红绿灯。

　　“你有什么急事要这么急着走，你今天甚至还没有跟我说上一句话。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一直尝试在联系你，但没人告诉我你在哪里——”

　　“孟子羡呢，她还好吗？”许霓笙冷淡的打断容与的话，扭头不屑的看他，沉声问：“不去关心你的女朋友，跑到这里找我干什么。”

　　容与突然间被许霓笙刺的哑口无言，他张了张口，解释道：“这一切都是误会，我可以解释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要解释，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，你人在哪里。”许霓笙冷冰冰的看向他，毫不留情面的逼问。

　　“我手机丢了——”容与抬眸看她，尝试去抓许霓笙的胳膊，人被她推开。

　　“你手机丢了就不记得我的电话号了？不管发生了什么，为什么不跟我半句平安，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——”说到这里许霓笙蹙眉收住情绪，深吸一口气道：“够了，我不想说了，你走吧。”

　　许霓笙转身就走，被容与硬生生的又拽了回去。

　　“高考出分那天孟子羡来找我，她在路上出了车祸，我送她去医院，但她醒过来的时候失忆了，误以为我的她的男朋友，医生建议不要刺激她，她的母亲也一直摆脱我，所以我才——”

　　“这一切你为什么当时没有说。”许霓笙甩开他的手，神情落寞。

　　“我本以为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，所以就谁都没有告诉，更没有想到你误会了。”

　　“你说完了。”许霓笙淡淡的掀了下眼皮，毫无情绪道：“那我走了。”

　　容与快步上前，一把将许霓笙扣在怀里。

　　许霓笙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，进而冷声道：“容与，你这是要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只喜欢你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从小到大，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，能让我动心的只有你一个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我不能失去你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许霓笙，原谅我好吗。我保证再也不会离开你了，你能——留在我身边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