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118
“现在还不行,”池野坐在床边,耐着性子又解释一遍,“等你好了,很快的。”
段泽燃眉头皱起,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痛苦。
呼吸机一下下鼓动着肺部,监护仪用“滴滴”声显示自己在二十四小时不停运作。
段泽燃唇微微张了张,最后只用口型告诉池野三个字,“不治了。”
“不治哪行?”
池野这几天几乎在病房里寸步不离,他看到护士过来从气管切口吸痰时段泽燃条件反射般地身体抽搐,换药时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,还有根本无法支配身体的无奈。
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放弃,他绝不能同意。
之前他们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,可那时候段泽燃的状态和现在天壤之别,那时池野觉得还离他很远,可现在一切就摆在眼前。
“这世上就没你留恋的东西了吗?”池野牢牢抓着他的手,“以前你一个人,那么难都过来了,现在有我陪着你,别再说这种话好吗?”
段泽燃的手慢慢卸掉了力气,本就睁得不大的眼,此时已紧紧闭住。
就像刚刚那些对话不曾发生过一样,又像是攒足了力气,来告诉池野他最终的决定。
因为之后三天里,段泽燃一次都没再醒过来。
池野慌了,他甚至觉得三天前的夜里不过是一场梦,但这几天段泽燃的状态越来越来差。
池野找主治医生聊过很多次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,医生的救治和病人的意志几乎各占一半因素,医生再怎么用药、用仪器,病人自己没有强烈的求生欲,最终结果都不会太好。
现在段泽燃属于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的状态,他从这次发病开始就已经放弃了。
深夜,池野躺在陪护床上,旁边的仪器依旧亮着,他已经熟悉这种有规律的“滴滴”声,但今晚却说什么也睡不着。
他这个人,遇到事总是喜欢先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,当年母亲离开,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惹母亲不开心了,所以她才不想要自己。
七年前段泽燃提出离婚,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案子间接导致段氏集团破产,所以段泽燃才想划清界限。
又比如今天,池野脑中反复出现在镜湖上滑冰的情景。
要是当时他再小心些,要是当时他没扑过去,要是当时段泽燃没摔那一跤,是不是他就不会脑出血?就不会导致胸部以下丧失知觉?更不会说出想放弃的话?
自责压得池野没办法呼吸,可一味自责却救不了段泽燃。
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叫来曲博松,说有急事要回去一趟。
既然曲博松说,七年前段泽燃是靠对他的一份执念坚持下来的,那如今段泽燃也不该放下这段感情。
池野回到家里翻了好一阵,终于把压在箱底,这么多年他没敢再看的东西又翻了出来。
再返回医院时,已经是中午,曲博松正用鼻饲管给段泽燃喂午饭。
“小曲,你有事就先回去忙吧,这里有我就够了。”池野接过注射器,最近连鼻饲量也在减少,只要稍微多一点就会出现反流。
曲博松正好下午有个会,看池野回来,便匆匆离开了。
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,池野一边慢慢推注射器,一边在段泽燃耳边说道:“你记不记得以前偷偷做过什么事?”
他从怀里掏出本灰色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池野看着照片上的字,念道:“他镜头里的我,我镜头里的他。”
池野又向后翻了几页,是那次新文发布会时的照片,段泽燃笔锋刚劲,他看着那行字读道:“红色很配他,也很像他。”
段泽燃眉头皱了皱。
池野继续一页一页读,本子里还是以照片为主,每一页写的字都很简短,没一会池野就读道了最后一页,“每个第一次都值得纪念,他说,这是第一次送花。”
池野再抬起头时,段泽燃正静静看向他,那目光并不算清明,还带着些尚未聚焦的涣散。
池野合上笔记本,把本子放到段泽燃眼前,“一直都忘了问,你什么时候偷拍了那么多我的照片?我都不知道。”
段泽燃看着灰色的皮质封皮,缓缓抬手在上面摸了摸,一遍遍慢慢重复着:我的,我的。
“知道是你的。”池野翻开笔记本,一张张照片在段泽燃眼前翻过,“还有印象吗?”
段泽燃点头。
没想到这个方法还真起到些作用,池野趁热打铁,继续问道:“你最喜欢哪张?”
段泽燃虽然手还能动,但并不灵活,翻页的事压根做不来。
池野又慢慢从最后一张往前翻,翻到其中一张时,他按住了那一页。
照片依旧是池野的背影,他穿着过脚腕的靴子,上身一件机车夹克,头发半挽在脑后,一身黑色,手里却拿着束白色的小雏菊。
“你喜欢这张?”池野低声问了句。
段泽燃似乎压根没听到他的话,眼眶是红的,一瞬不瞬盯着那张照片,眼中尽是留恋与不舍。
池野在这一刻也动了情,人果然还是抗不过回忆,他凑到段泽燃耳边,“别担心,我们能回到以前的那一天,但前提是,你也不要放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