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枫很安静沉闷，他的枪口始终对着我，但是他整个人又以一种极为放松的方式靠在了车垫。

　　“徐墨，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失忆？”

　　他的声音很粗糙，但此时不知为何，有一种悠远的穿刺感。

　　我抿了抿唇，“天之航搞得手脚。”

　　“那他又是如何让你失忆的？”

　　我不语，因为我也不知道。

　　“赫赫，你和她一样，都忘得彻底，看来，那老头当真研发了死水。”

　　他在低笑，即使我没有看见他的笑容，我也能够感觉到他的笑，笑声中的嘲讽一览无遗。

　　“她是谁？”我注意到了他话里的异样。

　　车子又安静了下来，我注意到，他在看后视镜，而后视镜里的人影，正是卓子如。

　　我蹙了蹙眉，心里一惊，只听卫枫又开口：“你会忘记事情都是因为喝了卓远君的药水，如果要恢复记忆，必须喝下解药，否则，你这一辈子也别想记起以前的事情。”

　　“死水渡人，忘情忘苦。”

　　他的语调轻慢悠远，最后一句像是回忆，一字一词，字字重音。

　　远远的，我已经看见前方显眼的建筑楼----苏南市第三人民医院职工宿舍楼。

　　现在是下班高峰期，小区门口排起了候车队伍。小区楼盘装修高档，欧式风格，进出的车子都是牌子车。即使这样，门口的保安依然严格地查看每一辆车的信息，我瞧见，那是一张出入卡，如果出入卡没有响声，保安就会出来查人。

　　这里的安保工作做得很严密，不给任何一辆陌生车辆进出。

　　“递给她。”卫枫丢给我一张卡，就蹿进后排，我从后视镜看见，他从车座底下拉了一张毛毯，直接盖住卓子如，这下子，卓子如完全不见人影了，看着像是一滩被子。

　　“行动。”卫枫瞥了一个精明冰冷的眼神给我，枪口再次抵上了我的腰间。

　　车窗哗地一下下滑，我拿起卡往外面的机器上一方，滴的一声，栏杆向上升起，我收回卡，双手握着方向盘，缓缓地驶进小区里。

　　“六栋。”

　　卫枫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，他熟悉的像是进了自己小区，可这里明明才是卓子如的小区。

　　卓远君，是苏南市的首席医师，医术高超，听说，当时有别的医院挖墙脚，医院为了留住优秀人才，特地给了一套宿舍楼三居室大房子，还附带签了十年的人才聘用合同，这才把卓远君留在了苏南。

　　卓子如毕业后一直留在苏南市，和父亲住在一起。

　　“506。”

　　卫枫扛着裹着毛毯的桌子如，用□□抵着我的腰间继续威胁。

　　宿舍楼下并没有安保，只有一扇需要输入密码的电子门。我输了数字，滴的一声，门开了。

　　电梯口有三个住户正在等电梯，看起来是刚下班的白领。当我们进来时，他们微微扫了一眼，略过我，对卫枫廉价的毛毯颇为惊讶还有一丝鄙视，随后也就不再注意我们。

　　叮咚一声，电梯到了。

　　“802，别给我耍花样。”

　　卫枫倒是不在乎这些人的目光，□□移开我的腰间，收进毛毯里，我暗吸一口气，走进电梯。

　　电梯很大，像是两个组合起来的电梯，非常舒适，我和卫枫一走进去，里面的人立马避开三尺，生怕和我们接触。

　　卫枫扛着毛毯，倒也刚好搁得下。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用枪威胁卓子如，因为卓子如一点动静也没有，和在车上激烈的反抗有所怠慢。

　　叮，8楼到了。

　　他真的很熟悉这里每一处地方，他根本不需要找，出了电梯，也没有看头顶的标识，直接催促我直接往右走，一路走下去，在左转走几步，802到了。

　　“开门。”

　　他递给我一张房卡，我接过，往门锁上按了下去。

　　滴，门开了。

　　后面一只手推了我一把，我踉跄地几步进了门，卫枫脚一勾，把门带上，来到客厅，把毛毯放在了沙发上。

　　我站在客厅中央，戒备地盯着他，他根本就不理我，直接进了一个主卧室，身影消失，我立马来到沙发处，把桌子如身上的毛毯解开，我就怕捂着她了。

　　卓子如的脸色红润，很明显，因为刚才倒杠，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她的头，我三两下解开她身上的束缚，卓子如堪堪地累倒在沙发上。

　　“徐墨，我们，我们快跑！”

　　她欲要拉上我离开，我拧了拧眉，她的身体状况不好，跑了也无济于事，下一刻，只见一个飞镖蹭地射了出来，带着汹涌而来的杀气，不偏不倚插在我后面的花瓶。

　　“砰”地一声，我和卓子如都惊慌地跌坐在地。我微微偏过头，那是一枚银的刀子，小刀子锋利地很，明亮的光线透过这枚刀子，熠熠生辉。

　　我顿的倒吸一口凉气，我万分想不到这卫枫还有这等武功。

　　卓子如急躁的心也一下子冷却下来，瑟瑟发抖不敢动弹。

　　“喝了。”

　　卫枫从主卧出来，两手各端着一个长长的容器瓶，瓶子上塞着木塞，瓶里是紫色的液体，走到我们面前，放在桌子上，他的语气很冷，一点感情也不带。

　　他的下巴已经长满了青色的胡茬，他也不在乎，我甚至看到那胡子已经长到鬓角，他的眼睛再也没有任何的少年气息，青春的气息一去不复返，更多的是眼眶深陷的浓黑。

　　我瞥了一眼瓶子，对上他的眼睛，坚决道：“要我喝这玩意也行，你告诉我原因。”

　　偌大的三居室，有窗子的一边正好向南，客厅一面就是巨大的落地窗，外头的阳光一览无遗地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子透进来，把这一室照亮。

　　可是我却一点暖意也感受不到，我察觉到森寒的冷气一点点从卫枫的身上散发，他的眼睛并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却直接地狠厉。

　　卓子如的脸色已经是煞白到了极点，可是她在看我，我不动，她也不愿意动。

　　我闭上眸子：“不说我宁愿死也不会喝，反正我也挺讨厌自己失忆的愚蠢样子，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
　　我说的是真心话，到了这一步，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，什么也不知道。

　　空气静谧了好几分钟，我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我心脏的跳动声，还有一旁卓子如紧张地微喘。

　　卫枫嘴角动了动，道：“你的失忆确实是天之航造成的，他逼迫你喝下了死水，你什么也记不得了。死水是卓远君发明的一种药剂，如果你想要想起任何事情，就必须喝下解药，眼前这一瓶，就是解药。”

　　我冷笑：“死水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忘掉过往的记忆，这世界上还真没有这种药。”

　　卫枫不屑看了我一眼：“卓远君是制药天才，他的才能决绝，你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。但我很明确告诉你，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让人失去记忆的药水，那就是卓远君发明的死水，也只有他才有能力发明。”

　　他的口气很坚定，提到卓远君时甚至隐隐有敬佩神色，我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。

　　卫枫忽而涌现一身诡异的笑容，他看向卓子如。

　　“不信，你问问她。”

　　卓子如自从刚才被飞镖吓到，就整个人靠在沙发边不敢直视卫枫，她惴惴不安，双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。

　　她喃喃自语：“我，我不知道……”

　　我敛下神色，问：“你为什么会希望我恢复记忆？如果你想要金条，刚才在南斗村你为什么不出手？何必还要特地来这里帮我恢复记忆？”

　　卫枫嗤笑了一声，并没有回应。

　　周围一下子又安静了许多，空气的低气压让人压抑难受。

　　卫枫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：“徐墨，别跟我装糊涂了，你已经把金条转移了，还需要我多说？”

　　是啊，在我失去记忆之前，我已经把金条转移了，南斗村里根本没有金条。早在车上，我就想到了这个可能，卫枫绑架我，无非是为了金条。

　　瓶子里的紫色液体很诱人，晶莹剔透，紫色魅人，在阳光下倒是像一瓶冒着愉悦的气水，可我知道，这是一瓶潘多拉魔盒。

　　我盯着瓶子半分，“你确信这玩意真的让我恢复记忆？要是我没有想起任何事情，你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。”

　　卫枫笃定：“不会，卓远君不会出错的。”

　　我移开视线，看向桌子如：“那为什么子如也要喝？她又为什么会失去记忆？”

　　卓子如瑟缩在沙发边，她几乎双手都捂住自己，不敢看我们任何一个人，我察觉到，她惊吓过度了。

　　偌大的三居室，满室金黄的阳光也不能驱散她浑身的颤抖，她小声地念叨着：“不要靠近我，不要，我没有杀人，你不要杀我，没有……..”

　　她原本清澈的剪瞳里现在透露地都是恐惧，不安，害怕，焦灼，似乎一不下心就会死去。

　　她真的被卫枫吓得不清，我心底有了些许愤怒，对于卫枫的所作所为，我只觉得是个伪君子，小人，明明不是桌子如的错，他却把这些过错推到了桌子如的身上。

　　卫枫狠厉的眸子里多了一分伤痛，只是一闪而过，他便扯着嘴角讥笑：“这是我和她的事情，与你无关。”

　　我冷了神色，“你不说我不喝。”

　　我是本着奔死的念头和卫枫谈判，我知道，司马楚已经没有了家人，他现在只有金条和复仇，和这种人谈判，只能用命拼。

　　卫枫双臂环抱，似乎早就知道我的态度了，他走到沙发的另一端，堪堪地坐了上去，“不喝你只有死路一条，喝的话，你还可以恢复记忆，想起任何的事情，一分钟，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，你不喝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　　空气静的可怕，我的呼吸声微喘，后脖颈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，丝毫动弹不得。半分钟，我终于是妥协了。

　　我端起桌子上的瓶子，拔开塞子，清香的味道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，我抿了抿唇，缓缓喝下这瓶药水。

　　一饮而尽，莫名其妙的清香，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，但是绝对不是平时吃药的那种难闻药味，清亮的液体滑过喉咙，深入身体里，我顿时感到一种神清气爽的舒爽感，像是雨后清新的空气，猛地一下子窜入鼻尖，我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有污浊，我吸进来的空气都像是充满生机的氧气，但是过量了，我脑袋似乎醉氧，晕沉沉的，眼皮也终于在一搭一合中闭了过去。

　　“砰”的倒地声，终是把卓子如从惊恐中震过来了，“徐墨！”她惊呼出声，爬到我身边，不敢置信。

　　一室的阳光，把沙发上的卫枫笼罩在了阴影里，他脸向着光，见到我晕过去的一瞬间，嘴角微微勾起，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一样，竟然松了一口气，继而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如的身上，他饶有兴趣地瞧着桌子如的失声尖叫，在她震惊的时刻，从沙发上起身，走到她的面前。

　　卫枫端起桌上的另外一瓶紫色液体，宽大的落地窗，光影缠绕悠长，他背对着光芒，敛下外头的光照，缓缓弯下身子，桌子如的身子已经不可遏制在颤抖，她的瞳孔里只有男子的身影，那样令人毛骨悚然。

　　不过一个月的时间，当初在火车上见到的明朗少年荡然无存，原来，一个人可以伪装地这么好，他已经变成了她此生最大的阴影。

　　卫枫笑地轻盈，伸手，覆盖上个桌子如柔顺的长发：“乖，到你了，子如。”

　　呛鼻的消毒水味道，来来往往哭闹的人，一尘不染的病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