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稳稳当当地从长府街驶出，车内诡异的安静。

　　顾洵食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，侧目细细打量着身旁娴静安宁的小姑娘。

　　两人出了赵府后去了趟长府街，可这一路上赵思睿话都不多，既没有掀开车帘欢欢喜喜瞧着窗外，也没有缠着他下车买芙蓉糕……

　　不对劲，十分不对劲。

　　思考间，马车咯噔一声磕在了一块石头上，车内晃荡了一下，顾洵眼疾手快地伸手拽住了小姑娘的腕子。

　　赵思睿方才想着事，一个不察，险些跌下软席，她闷声道，“谢谢洵哥哥。”

　　男人抓在她细腕的手没有松开，缓缓顺势沿着手腕下滑，握住了她软软的小手。

　　他带了些力道捏住，赵思睿被迫抬眸去看他，他柔声问，眉眼含着不解，“方才还好好的，现在怎么皱着眉不开心？嗯？”

　　另一只手自然地揉开了她微蹙的眉心，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。

　　赵思睿心下烦闷更甚，微微抿起红润唇瓣，但他眸里的关心和在意促使她下定决心，小心组织语言问道：

　　“洵哥哥……你为什么娶我？是……喜欢我吗？”句末的语气极轻。

　　顾洵在她唇瓣上下翕动时，努力不把视线放在那片莹泽水光上，尽量忽视它的诱人软弹。

　　在思睿问完之后，他深不见底的墨瞳滞了一瞬，似乎是为她刚才直白问出的话怔怔。

　　一刹那思绪万千，之后迅速确定了答案回应，“当然。”

　　神色一派温柔，说出的言辞却不失坚定。

　　但小姑娘不明白他方才脑子里的千思万绪，尽是过往中两人的美好回忆。

　　赵思睿为他极快回复的话所诧，眼里的不相信几乎要浮出来。

　　他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，温声道：“三三不要瞎想。”

　　赵思睿轻垂下了头。

　　他不懂她问的什么……

　　都说，爱，在心口难开。

　　他的喜欢不过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护与亲近……

　　自然答得坦然不迟疑。

　　顾洵见小姑娘的头耷拉下来，他抬手勾起她的下巴，半强迫地要求她与他对视。小姑娘老是逃避问题这可要不得。

　　她每每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神情，就像胸口有个小人握了把小锤子，在他心上敲得咚咚响，他便平添几分暴躁。

　　可他的小姑娘被迫可怜地昂起头来，澄莹眼瞳微垂，闪着稀碎的流光，唇绷成了一条直线，像是什么也不愿多说的样子。

　　他顿时又心都软了，哪里还舍得说半分重话，只微眯着眼睇她，嗓音低沉，“不准不说话。”

　　没办法，该教的还是得教。拒绝和他交流可不成。

　　他风光霁月迎难而上，她愈发觉得自己惴惴不安小肚鸡肠。

　　小姑娘的不开心写在脸上，闷声一个字儿也不说，极有骨气。

　　顾洵回想起他参军回来后小姑娘躲着他的那段日子，故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：

　　这次一定不能再任她由她，必须要趁机把她这个坏脾气给改了，要凶一些，让她知道这种交流方式极为错误。

　　嗯，没错，要让她主动承认这个错误。

　　可是……

　　车内久久没有回响。

　　他脸上神情放松几分，觉得还是不能吓着她，而且要是他一直板着个脸，这个脸皮薄的怕是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先开口。

　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马车即将抵达顾府。

　　脸皮薄的赵某人缩在原处一动不动，没有要开口的预兆。

　　战场上向来杀伐果断的顾小将军，当机立断扯了扯嘴角。

　　今天毕竟是他们新婚的第一日，不能让她一直回到了家也不开心。这次……便算了。

　　下次再慢慢教也不迟，总归一直在他身边养着。

　　他长睫一垂，飞快在心里改变了作战策略。

　　先哄一哄小姑娘，哄好了再告诉她这样不对。

　　刚才是他不好，不该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吓她。

　　他想好了说辞。

　　顾洵先把小姑娘揽入了怀中，正欲轻柔出声，马车逐渐停下了转动的轱辘。

　　顾七平平的声音从车门处传来，“主子，到了。”

　　赵思睿头轻轻搁在他的臂膀上，侧目闻声向车外望去，转眼马上想起他还受了伤，她立马抬起头不去压着他，脑中又飞快闪过昨日树林里发生的事：

　　林洛水说，“你可知我近来在何处？”

　　“顾洵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？”

　　她昨日看到顾洵出现后没有太在意林洛水说的话，光想着自己偷偷跑出来惹他生气了。此刻曾经被她忽视的话语一字一句、万分清晰地砸入她的耳内。

　　林洛水低着头说，“我这些日子，都在别庄那边呢。”

　　在她已经和顾洵成婚后却无洞房花烛夜的这一日，赵思睿终于懂了她话里的内蕴。

　　她缓缓抬眸，顾洵清俊容颜就近在眼前，耳边却清晰回响起他立于林中，沉着脸冷冷一句：

　　“你特意跑出来见她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顾洵不可能会爱你的，你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
　　“我只是把你当妹妹罢了……”

　　林洛水嘲讽的眼交织着顾洵曾经对赵三小姐说话的话，她伸手推开了轻轻环着她的人。

　　顾洵察知她的异常，抿着唇，“三三？”试图确定她的状况。

　　听着他温柔谴倦的声音，赵思睿忽然就被一股忽如其来的难过所包围。

　　她太难过了，难过到说不出话来，只能咬着唇摇摇头。

　　马车已经在顾府门前停了许久，没有人敢掀开帘子前来打扰。

　　顾洵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咬在一起的唇，抓紧了她的手，低了头，前额抵住她的。雄性无声安慰自己配偶的姿态。

　　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而柔软，扫过她的心田，“你告诉我怎么了，三三？”

　　尾音二字拖长，念得格外缓慢。

　　顾洵待她真的很好。

　　赵思睿吸了吸鼻子，红唇微颤，坚定地、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，“我想一个人静静待会儿。”

　　她起身不再停留，顾洵注视着她的背影，狭长的凤目眯起，眸色幽沉。

　　当真是好得很。

　　他一个赔礼不及时，小姑娘就头也不回地就跑了？

　　赵思睿一路脚步急匆匆地进了房间，阖上了门。

　　顾洵在马车上静静呆了会儿，直到车里小姑娘身上常常萦绕着的淡淡的桔梗花的味道慢慢消散。

　　他撩开帘子走出了马车。

　　都已经走到了房门口，紧闭着的大门一如她冷酷的小脸。

　　“你让我一个人静会儿。”

　　他转身向书房走去。

　　－

　　背靠在美人榻上良久的闭目，赵思睿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。

　　她将手搭上塌边的书卷枕形的扶手上，身下美人榻传来若有若无的香包裹住她的身体，这是顾洵特意找人从南洋寻来的金丝楠木。

　　又想起了顾洵。她只好忍着难过，哼哼唧唧地开始想正事。

　　冷静下来后，她迅速意识到林洛水的话不可全信。

　　且不提原书里他们情真意浓之时，没有成亲前，他绝对不会僭越雷池半步，就凭她对他的了解，她即可断定，洵哥哥不是那样的人……

　　那么，林洛水说出这样的话，是故意引她误会的？

　　这可有点与她单纯善良的人设不符了……

　　等等！疏懒躺在榻上的人突然坐起，立体深邃如刀琢的美丽五官一凛。她之前都在想什么呢？

　　――明明现在和原书的剧情已经完全不同了！

　　如果说之前顾洵在赵父赵母前向她求亲时，她还暗戳戳想过是不是男女主你追我赶戏码里的一部分必须情节。

　　直至昨日的大婚，今早的共枕，她一直都被满目的喜红冲昏了头脑。

　　可眼见着“木已成舟”，细细回想，真实感扑面而来……

　　门外传来闷闷的扣扣声，她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里没理。

　　站在房外的自是除了顾洵无他。

　　他试着在书房处理些事务，却一点儿也看不进去。

　　他丢了书信出了书房，在房门口踱步了会儿。

　　想着，“静一会儿”的“一会儿”肯定到了吧？

　　他垂眸敲了敲门，提醒小姑娘时间到了，他要进去了。

　　他双手推开门，带来了一室辉光。

　　小姑娘坐在光里，坐在窗前的美人塌上。

　　她身着海棠红的衣裙，下颚微微扬起，柳眉浅描，被外头影影绰绰透着的竹影映衬着，美得不可侵犯。

　　他还忧心着她的心情，小姑娘却淡着眸子突然朝他偏过头来，眉目里波光粼粼，唇瓣里透着点点光泽。

　　他看着看着就不自觉眼眸深了深……

　　想把她压在塌上揉乱她的裙摆，像花瓣般朝他绽开。

　　好像在小姑娘还伤着心的时候想这些太不应该了，他沉眉压下想要把小姑娘夺目的红唇擦了染上其它艳色的念头。

　　可她还是丝毫没有察觉呀，她只是拿那双明亮又澄澈的桃花眼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。

　　是不满他进来了吗？

　　沉着冷静的顾小将军倒也不急着先说话，他坐上了塌，开始脱衣、拆绷带、换药。

　　饶是现在脑子里再乱，赵思睿还是下意识去关注着他手臂上再度撕裂开而鲜血淋漓的伤口，血淋淋一片。

　　她红唇微张，秀眉紧蹙，似乎是有些搞不明白，为什么他可以把伤口养成这幅样子？

　　顾洵还是没能得到小姑娘的软言软语，他终于有些委屈，闷闷出声，“三三。”

　　――“我疼。”一字一句，字字泣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