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下来, 萧晨旭摊子上的石头少了大半, 钱包鼓了不少，他带着喻夏可收摊，慢悠悠地离开集市。

　　“学长，你太厉害了。”喻夏可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, “只是说几句话，就能让他们敞开心扉了。”

　　“那也要他们想说, 才能听。”萧晨旭左右张望着，似乎是在寻找下一处目标, 同时也指导喻夏可，“很多时候，我只是知道怎么做出他们想要的回应罢了。”

　　让人敞开话匣子的关键, 便是“倾听”，大多讲述者, 都有他们期待的回应。譬如生气, 譬如哀伤, 他们想要将自己的情绪扩散出去。

　　很多时候，他们并不是要找解决问题的办法, 只是单纯想倾诉苦恼罢了, 得到安慰或者共鸣罢了。

　　萧晨旭很快就找到了歇脚的地方, 镇上酒馆的二楼, 是提供给外来人的住处。

　　到了那里后, 喻夏可看着周围的一干醉汉, 感觉到了略微的不舒服, 正想催促萧晨旭离开这个酒味冲天的狭窄空间，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谁揽住了。

　　“老板娘，我的小搭档似乎不能喝酒。”萧晨旭道，“能给他来点果汁吗？”

　　“哪有来酒馆要果汁的啊！”老板娘听罢，嗔笑道，醉汉们听了，纷纷起哄，目标直指萧晨旭这边。

　　喻夏可下意识缩了起来——以前的前辈可禁不住这种起哄。这当然不是说萧晨旭应付不了，而是萧晨旭一旦碰到这种场面，便会……

　　那场面几乎都是难以收拾的，萧晨旭从来都有把小事搞成大事的才能。在有大佬全程护航后顾无忧后，玩得更开。

　　“那也没办法啊，他闻不了酒味。”萧晨旭似乎没被起哄的场景激怒，只是轻笑一声，似乎是十分无奈。那老板娘见了，也不会和客人过不去，便道，“看你小子长得也挺秀气的，行吧，给那小家伙一点儿果汁。”

　　“谢了。”萧晨旭过去，接过了老板娘递过来的两大杯不含酒精的饮料，“两杯？”

　　“送的。”老板娘道，“难得看到这么好看的外乡人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酒馆哄堂大笑，萧晨旭点头致谢后，带着它们和喻夏可回了房间。

　　萧晨旭没能回过神来——现在的学长，和之前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，他老是没能缓过劲来。

　　萧晨旭把杯子摆到他面前，“喝吧，今天辛苦了。”

　　“不不不，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，是学长你太厉害了。”喻夏可道，“我们明天还去吗？”
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

　　萧晨旭说出了让喻夏可讶然的定论，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大致的情况差不多能搞清楚了。”萧晨旭缓缓道。

　　他从口袋里掏出先前拿下来的智能手环。重新戴上，而后给喻夏可演示。

　　“今天来倾诉的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大致就能掌握一些情况。”萧晨旭道，“首先，贝塔帝国这边很推崇改造，也和阿尔法帝国一样视主星为目标，他们的主星我记得是叫塞顿。”

　　“不过他们提到的不仅仅是‘塞顿’本身，还包括了塞顿周围的星域，就和主星周围的伴星差不多，不过职能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这个我也听到了。”喻夏可道，“他们这边，小孩子出生后不符合资质什么的，好像是要被送去改造的？”

　　“对，从他们的话里我们可以知道，贝塔想要全民推广改造，目前是用‘让有瑕疵的孩子获得新生’一类的美好愿景，促使星球上的住民们主动将新生儿送到研究所，进行改造。”

　　“而剩下的孩子，到了成年的时候，被判定为高资质，就能够获得前往塞顿闯荡的机会。”

　　“听起来挺好的。”喻夏可道，“有瑕疵的孩子……哪些孩子是有瑕疵的？”

　　“先天疾病，先天残疾，总而言之就是一看就有问题的新生儿。”萧晨旭摆弄着道，“就好像挑牲畜挑宠物那样，品相不合格的，全部算为瑕疵品。”

　　“学长你不喜欢？”喻夏可敏锐地察觉到了萧晨旭话中的不喜，“是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　　“问题很大。”萧晨旭道，“因为它是个谎言。”

　　“谎言？！”

　　“通过改造让有残缺的新生儿获得新生，听起来是不错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那些过来倾诉的人，都直接或间接地提及，被送过去的孩子从此就没有回来过。然后去了塞顿的高资质年轻人也很少有回来的。”

　　有去无还，这其中不可能没有问题。

　　“那有不对的话，他们应该知道才对吧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萧晨旭看着喻夏可，道，“他们既然会说出来，就证明他们自己也是察觉到有问题的。”

　　“但他们还是把孩子送过去了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一，这件事是强制的。二……”萧晨旭端起果汁，喝了一口，“只不过想要顺理成章抛弃累赘，又让自己的内心好过一点罢了。”

　　成年的高资质年轻人应约前往主星的话，他的父母会得到一笔奖金，作为他们为帝国培养优秀人才的嘉奖。而低资质孩子的处理就不会给任何东西，最多给一张凭证，证明哪年哪月他们家送了个低资质孩子过去。

　　这样的操作，从流程上来看，真的很像是在卖孩子和丢弃品相不好的孩子。但是因为都可以用“这是为了他们更加美好的未来”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盖过去，倒是没有什么人提出异议。

　　只是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一个想法的，被萧晨旭引导着倾诉的人，里边有好几个都是不想要这么按部就班的。

　　有不舍得儿子女儿弟弟妹妹被送走的，也有年龄到了但是不想要离开的，还有自暴自弃自己的平庸资质的。似乎是担心旁人听到，他们倾诉时的声音都很小。但是集市这种嘈杂的地方，私密性反而更高，因为所有人都在开口，所以不会显得他们很奇怪。

　　他们的压抑和各种深埋在心底的事情，大多数来源于贝塔帝国的制度。而这，萧晨旭只能以“骗局”去描述。

　　见喻夏可似乎没有拐过弯来，萧晨旭揉了揉他的头，将他的头发搞乱后，道，“很简单，如果真的是为了比较善意的目的，会需要强制执行，连这么一个小荒星都覆盖了么？”

　　“学长，你是说……”

　　“贝塔帝国和那些人，一同促成的一个骗局罢了。”萧晨旭道，“我算是明白他们嘴上说的，还有那源源不断的实验品是哪来的了。”

　　想要进行人体改造，先要进行人体研究，而百分百成功的手速是不存在的，想要达成一个完美的手术。必须要大量的练手材料。

　　而同时，新生儿这样的存在，也很适合作为试药的培养皿。

　　“我们先前不是在塞顿那儿待过吗？”萧晨旭道，“你觉得氛围如何？”

　　“学长，我们根本不敢离开安全的区域……”

　　“确实啊，我忘了。”萧晨旭道，“在街道上，到处都是带着驯兽的人。他们看起来十分精神，容貌也是个顶个的好，几乎没有歪瓜裂枣的存在。”

　　“改造给他们带来了很多好处，研究所会根据他们体质的差异，针对强化能力，比如肢体，比如灵敏和反应的能力，再比如添加一些异于常人的肢体。贝塔帝国的研究甚至连老化都能延缓，所以放眼望去，你只能看到年轻人和中年人，不会有白发苍苍，身形佝偻的老人。”

　　贝塔帝国，是一个全民崇尚改造自我的帝国。

　　这听起来非常不错。

　　但是喻夏可知道，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他看不出来的问题，不然萧晨旭不会这样子。

　　说起来，刚刚没被学长嘲讽胆小鬼不敢出门啥的，他还挺不习惯。

　　“但是你能看到的那些，非富即贵。”萧晨旭道，“他们是塞顿的长居民，几乎每个人背后都有着强大的身家背景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喻夏可瞪大眼，“难道说……”

　　“一个很无聊的骗局罢了。不过被骗的人倒也愿意自欺欺人，因为没有得到好处的，被这骗局所伤害到的那些孩子，那些年轻人——”萧晨旭缓缓地放下手环，就好像是在宣判着什么那般，“——都没有抗议的机会了。”

　　所有的骗局和秘密，都被贝塔帝国塞顿的荣光所粉饰，没有人觉得不对。

　　塞顿的人曾告诉萧晨旭，贝塔帝国主星“塞顿”，意为极乐天国。

　　他们有大量的驯兽，和被称为“败者”的奴隶。那些研究员曾说过，“败者”都是接受免费改造的穷人，生活的重压让他们选择孤注一掷，成功了，便能作为新人类，在塞顿中过活。

　　若是失败了，便是败者，是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奴隶。研究员解释说，即便那些人失败了，塞顿也不会放弃这些子民。

　　说得冠冕堂皇，悲天悯人，实际上萧晨旭一下子就看透了其中的套路。

　　接受改造而后失败的败者，不过是给这天国增加幸福度的一个工具。真正被科技进步惠泽到的，实际上是那些上流社会成员，也就是传统意义上早就被废弃的一个阶级——贵族。

　　贵族要享受，要奢华，他们的奢侈与铺张需要人手。败者字面意义并不是奴隶，但是他们的社会位置就是奴隶，没得选择。

　　塞顿居民神仙般的生活，是在大量的牺牲下构建出来的。穷人之中少数的成功者，会因为得到了制度的恩惠以及相信自身的独特，会更加用力地去维护这个制度，并努力将自己与“败者”划分界限，不承认自己差点也是他们的其中一员。

　　一个用冠冕堂皇的姿态当遮羞布的，可笑的骗局罢了。

　　更可笑的是，所有人都在维护着这个骗局，没有人敢站出来质问。哪怕是心有疑虑和一些猜测，也只敢小声地跟陌生人倾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