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地方，哪怕是这个年代，重男轻女这四个字，是一种贬义词，谁都不想自己沾上，所以平时聊天说话时，都会有人表达自己对自己女儿多好多好那种。

　　针对这个年代而言，林蓉蓉觉得这里的大环境对女孩子还行。

　　林蓉蓉和顾成北赶到王家后，那里已经围着很多人了，只是大家不像以往那般边看边点评，神色有些严肃。

　　林蓉蓉和顾成北走向前，才明白为何是这样，来了一些陌生人，一看就不是青山村的，有队长杨海军作陪，看起来是一些来处理这件事的人。

　　林蓉蓉瞧着王家的房屋，虽然也是土墙青瓦，但看起来比顾家那房子差得很多，这家人条件很差。

　　顾成北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他的堂哥，随便问了问情况。

　　林蓉蓉听了一耳朵，好像是那些人决定给这王家罚款一百，还得扣工分，王家当然拿不出钱来，所以那些人准备直接拿走一些值钱的东西，工分扣更多，直到把罚款这些交齐。

　　这王家压根没啥值钱的东西，要是锅碗瓢盆都算的话，以后还怎么过日子？

　　大家这时候，既觉得这王树民可恨，又觉得他可怜了，为生这个小儿子，日子完全没法过。

　　林蓉蓉也看得心情复杂极了。

　　然后让林蓉蓉没想到的是杨海军发威了。

　　“他们违反了规定，该罚就得罚。但把人家所有东西都给拿走了，又扣完工分，这不是逼人去死？国家有这个政策，是为了大家好，但有人违反了，也不能做得这么绝……”

　　杨海军不爽了，看着王树民的那些兄弟：“你们都是死人啊？看着你们兄弟家被这样对待？”

　　“杨同志杨同志，莫楞个莫楞个……”

　　因为杨海军发火，于是那些人又坐下来谈了谈，谈了很久，协商了很长时间，中间还去请了别领导什么，最终是罚款六十块钱，扣一些工分，剩下的工分，能让一家子勉强吃个水饱，要是勤快点，多弄一些野菜啊啥回来，肚子也能有垫个饱。

　　但这罚款的六十块钱，必须马上就上交。

　　在杨海军的“逼迫”下，王树民的几个兄弟和父母，各自借了一些钱出来，但每个人都很不爽，尤其是王树民几个兄弟的媳妇，看王树民的眼神，就像是沾上了什么可怕的脏东西。

　　这样的发展，让围观的人心里也升起几分害怕，没人想落到王树民的下场，儿子是有了，但一大家子的关系都不怎么样。

　　处理这事的人离开后，杨海军看着王树民一家也很不爽：“我倒要看你以后怎么过日子，越穷越生，越生越穷。男娃女娃难道不一样？非要生，现在好了，一家子都过不好……”

　　杨海军话还没有说完呢，就见一个姑娘带着恨意的看着王树民和江芳。

　　“爸妈，我马上就要读高中了，你们还让我去读书不？”这是王树民和江芳的大儿女王瑛瑛，刚满十六岁。

　　王树民心里也堵着一口郁气：“家里都成这个样子了，你还读书，读什么书？”

　　江芳也不满的看着自己大女儿：“读书能读出来个啥子嘛。又不能考大学，读了还不是回来种地，那顾成北都是楞个……”

　　林蓉蓉默默的看了眼顾成北，这样都能被扎一次心。

　　顾成北撇撇嘴，冷哼了一声。

　　村里的人这时候又活跃了起来。

　　“这王瑛瑛都多大了啊，这种时候，当然得帮衬家里，多赚点工分回来。她跑去读书了，家里可怎么整？”

　　“就是，多大的姑娘了，还不懂事。”

　　“都十六岁了，都该看人家了。不过他们家这样子，肯定得多留几年，帮帮家里。”

　　王瑛瑛愤怒的看着自己爹妈：“我们家里这样子，你们还好意思说这个家里这样子，这不都是你们弄出来的？你们不生这儿子，啥事都没有，我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去读书。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了，我不比儿子差，我会努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，我已经考上了高中，等我高中毕业了，我就找工作，让你们过好日子，孝顺你们……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我，为什么非要生什么儿子，我一定要读书，我一定要努力学习……”

　　王树民被女儿指责得愤怒极了，直接给了王瑛瑛一个耳光：“就你这种不孝顺的东西，谁敢相信你？还这么说你弟弟，以后你跟着我们下地干活，你妹妹照顾你弟弟然后弄些野菜……”

　　江芳也含着眼泪：“瑛瑛，你怎么就楞个不懂事？家里都这个样子，哪里有钱给你读书？”

　　更何况王瑛瑛若是去读书的话，家里就更难了，王瑛瑛现在可是一个很强的劳力。

　　王树民的那几个兄弟，这时候也站了出来，纷纷指责王瑛瑛，作为家里的大姐，竟然那么自私，只知道考虑自己，完全不顾妹妹和弟弟，就连王莎莎都比王瑛瑛懂事。

　　林蓉蓉一直默默的看着王瑛瑛，心里感觉无比的酸涩，仿佛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这个女孩子，不懂得她内心的坚持。

　　王瑛瑛长得很瘦，皮肤黝黑，一看就是干农活晒的太阳，这个女孩用行动在为这个家出力，到头来，得到的评价是不懂事自私自利。

　　“她才十六岁。”林蓉蓉忍不住嘀咕了句。

　　林蓉蓉身边的人立即接过话：“对啊，都十六岁了，还楞个不晓得懂事。家里都要饿死了，还要去读书……我以前还觉得她多乖的，现在看，乖个屁。”

　　林蓉蓉：……

　　她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。

　　王树民和江芳这对夫妻，见别人都支持自己，更加开始骂王瑛瑛了。

　　而王瑛瑛似乎也不服输，继续表达不满，于是又得到了第二个耳光。

　　王瑛瑛这时候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哭着跑了，围观的人都看着王瑛瑛跑的方向摇头。

　　林蓉蓉感觉自己心口莫名的压抑，无法呼吸的感觉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，向着王瑛瑛跑走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　　在看到王瑛瑛跑的方向是一个水塘的时候，林蓉蓉吓了一跳，赶紧跑了过去。

　　那口水塘，离村子有些远，所以大家洗衣服的时候，基本不选择那个地方，因此人比较少一点，真出事的话，周围可能没人。

　　林蓉蓉跑过去的时候，看到王瑛瑛只是坐在水塘边的石头上，正在小声啜泣，看起来伤心极了。

　　林蓉蓉走过去，坐到王瑛瑛的身边。

　　王瑛瑛感觉到身边有人，惊慌的擦着眼泪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越擦眼泪越多，于是她索性就不管了，埋下头，大声的哭泣着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就是想通过读书，让家里变更好……他们说初中生太多了，没有竞争力，我又是农村的，很难有工作，只有成为高中生，才有机会找到工作……只要有工作，哪怕不是正式工，每个月也有钱有票……”

　　林蓉蓉也不清楚现在初中生有多少，但按照离这里不远的三溪村有个中小学，在去青溪镇的路上，也会经过一个乡村的中小学，这里的学校不少，在教育方面真的不错，学校很密集。

　　由此来看，初中生应该真的不少，就连农村都这样，那城里应该更密集才对了。

　　“他们为什么就非要生儿子……为什么非要那样？明明村里那么多只有女儿的人家，明明他们也看到有老人跟着女儿过日子，不比有儿子的人家差……为什么非要那样……”

　　“我妈不见了，我是长姐，每天都干最累最辛苦的活儿，下地割谷子，太阳那么大，一抬头，满脸都是汗水，眼睛完全看不清楚……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　　林蓉蓉默默的听着，她觉得此刻，王瑛瑛就应该好好发泄一下。

　　“我也羡慕别的姑娘，她们爸妈对她们可好了，为了能说个好人家，早早就不让下地干活了，我却还在地里赚工分，干完活儿还得想办法多弄点野菜回来……村里有几个人去弄野菜啊……”

　　现在的生活有些奇葩，菜多粮食少，一到菜成熟的季节，自留地里的那些菜家里根本吃不赢，所以很少有人去找什么野菜，和以前那些差吃的时候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了，当然了，要是很不错的野菜，还是会有人去捡，比如蘑菇木耳一类。

　　“为什么我就要过这样的日子。我想过得轻松一点，我想穿新衣服，我想吃肉……”王瑛瑛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，随后她猛的抬头，看着林蓉蓉：“我是不是一个自私鬼？”

　　“没啊，就是正常的想法。你没有错。”林蓉蓉平静的说着，没有半点为难。

　　王瑛瑛愣住了，她有很多很多“大逆不道”的想法，但在刚才父母和别的亲戚的指责里，她也动摇了，在想她自己是不是真的就那么自私，只顾着自己，不管家里实际情况。

　　王瑛瑛越想越难受，她也知道家里现在日子很难，没钱，还借了那么多钱，还多了一个弟弟，家里五张嘴要吃饭，在这种时候，她还想去读什么高中。

　　她其实没有那么坚定，她只是发泄一下而已，希望爸爸和妈妈能够好好的安慰她，告诉她，对不起，家里没有办法，无法让她读书了，对不起她。

　　但全是指责，骂她不懂事，说她自私……

　　那些责骂扑面的压在她身上，让她无法排解这种痛苦。

　　“我没有错？”王瑛瑛轻轻重复着这句话，“我没有错吗？”

　　林蓉蓉一脸惊讶极了的表情：“你当然没有错。你想穿新衣服，但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，补丁衣服，还这么旧，说明你穿了很久了，你没有穿到新衣服，说明你父母不怎么样，不够努力，连自己孩子想穿衣服都无法满足。同样你想吃肉你想过轻松点，都没有错，错的都是你爹妈……他们自己没本事没能力，不能让自己孩子过得好，这就是错，没钱还生那么多，让你和你妹妹日子更艰难，那就是错上加错。要是他们有本事，自己能存很多钱，罚五十罚一百，直接罚了就是，哪里会这个样子？”

　　林蓉蓉的话，让王瑛瑛震惊了好久，随后她咬咬唇：“这也不是……也不是我爸妈的错，他们尽力了，分家后的钱起房子了，这些年我妹妹生病妈妈生病……然后他们生弟弟，钱全都没了……”

　　林蓉蓉摊手：“那就是你爸妈你妹妹你弟弟的错，他们自己做出来的事，把家弄得那么穷，还把你给影响了。反正只有你没有错。”

　　王瑛瑛听着这话，低下头：“你……在安慰我吗？”

　　“不。我说的就是实话。”

　　“可是只有你说我没有错，他们，他们都说我错了……”

　　“那就是他们错了。你家人错了，你亲戚错了，村里人都错了。”

　　王瑛瑛摸了摸被自己父亲扇了耳光的脸，痛不痛她感受不到了，就是一种麻木，她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未来，天天下地干活，照顾弟弟妹妹，然后年龄再大一点，被父母安排，嫁给一个庄稼汉，继续天天下地干活的日子，哦，还得生孩子……

　　一眼都可以看到未来。

　　林蓉蓉叹了一口气：“你爸妈只是生了你而已，除了给了你生命，也没有别的贡献了。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，未来也是你自己的，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，不用考虑你父母你家人，他们没有办法帮你过日子，不用太管他们。”

　　“不管他们？你是说我不管我爸妈他们？”王瑛瑛惊讶极了。

　　林蓉蓉也无比惊讶：“为什么要管他们？他们也没有管你啊，生儿子有想过你吗？有为你考虑过吗？你都考上高中了，他们都不懂得为你着想。他们不考虑你，你为什么要考虑他们？”

　　“这……”王瑛瑛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。

　　林蓉蓉摇摇头：“村里的人，现在都怎么说我的？”

　　王瑛瑛张张嘴，沉默了下来。

　　林蓉蓉哼了一声：“说我懒，说我吃闲饭，说我自私，说我把顾家害了，说我要毁掉一家子……但你看看我穿的什么，没有一点补丁，吃的东西也不差，每天也不用下地干活……要是按照村里人的说法，他们觉得好的姑娘，得过什么样的日子？反正不可能比得上我。这说明我是对的，就应该按照我的想法做，才能过得更好，他们都错了。”

　　“他们都错了？”

　　“对。他们都错了。”林蓉蓉笃定的说道，“不是人多，说的话就是对的，你不用理会那些人。”

　　“你的意思是我的对的，我爸妈他们错了，村子里的人都错了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这个对字，掷地有声。

　　王瑛瑛笑了笑，可那又怎么样，别人就算错了，对自己有什么影响？没有任何影响，她还是会被指责，还是会被骂，无论做什么，感觉都没有意义了。

　　林蓉蓉感觉到王瑛瑛的失落：“就当这是上天对你的考验，让你为你的人生努力奋斗，一直坚持自己。既然别人错了，你的对的，那你就去证明，你的对的。”

　　“怎么证明？”王瑛瑛下意识的问着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心口变得火热。

　　林蓉蓉笑了：“有些人说的话，别人都会觉得正确，你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
　　林蓉蓉讽刺的笑着：“有钱有势的人。”

　　王瑛瑛睁大了眼睛，身体微微有些颤抖，她似乎听懂了，又似乎没有听懂，但心里那些模糊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
　　王瑛瑛想到了顾绍伯那一家人，村里人都爱和他们打招呼，和他们说话，顾绍伯一家人说的话，大家都会更当一回事，潜意识的就觉得人家说得对，要向人家学习。

　　王瑛瑛也想到了队长杨海军，杨海军说的话，村里人基本没有不听的，哪怕会在私底下嘀嘀咕咕，但还是会听，还是会相信。

　　王瑛瑛舔舔唇：“所以我还是错了，错在我现在太弱小，于是没人把我当一回事。只要我有一天变得强大，那我说的话，就没有人不当一回事了。”

　　“对啊，只要你变得强大起来，变得有钱有势，就是别人听你的话，而不是被忽略。”林蓉蓉看出王瑛瑛内心已经有点想法了，又加了一句，“当然了，要变成有钱有势的人，要靠自己的努力，而不是走旁门左道违反法律或者道德。”

　　王瑛瑛点点头：“你觉得我应该继续读高中吗？”

　　林蓉蓉不太确定的问道：“你成绩好吗？”

　　“第一名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林蓉蓉惊讶了。

　　“考高中的时候，全镇第一名考的高中。”王瑛瑛心里有点骄傲。

　　林蓉蓉瞪大了眼睛，非常直接的道：“读，必须读高中。”

　　这可是人才啊，哪怕是为了国家，也得好好读书，而不是回来下地干活。

　　这种成绩，砸锅卖铁的都要去读书。

　　而且王瑛瑛算运气不错，高中两年读完，刚好就恢复高考，凭借那成绩，考大学绝对没有问题。

　　王瑛瑛又低下了头，她没有钱，家里不可能让她读书。

　　林蓉蓉翻了翻自己身上，翻找出了十块钱，又觉得不够，又翻了翻，她一股脑儿的塞给王瑛瑛：“这些钱你拿着，一定要读高中，绝对不能放弃读书。它会改变你的命运，改变你的人生，让你以后可以选择任何一条你喜欢走的道路。绝对不能放弃。”

　　王瑛瑛心里一片火热，随后她摇摇头：“我不能要……这钱，我还不起……”

　　二十块钱，还不起……

　　林蓉蓉听得更心酸了：“不用你还。”

　　王瑛瑛瞪大眼睛看着林蓉蓉。

　　林蓉蓉：“这是投资你。投资你懂不？就是我很看好你，觉得你以后读了高中后，就是个人才，就是非常了不得的人物，所以现在帮助你。你出人头地以后，到时候可以帮我一把之类。至于投资失败，就是你可能读了高中也不怎么样，那也无所谓，我帮你我高兴，我就是希望能看到成绩好的人继续学习。”

　　王瑛瑛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钱，一张十块，两张五块，她表情复杂：“我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，原来这就是大团结……”

　　王瑛瑛的一滴眼泪落在钱上，她看向林蓉蓉：“我会努力学习，我一定会去读高中。”

　　林蓉蓉点头：“嗯。你放心，花不了多少钱，你上高中，好像有补贴什么的，你自己对你自己好点，好好学习。至于别人说什么，当成空气，别当一回事。”

　　王瑛瑛点头：“我一辈子都感激你。”

　　“感激你自己吧。你成绩好，我才愿意这样，你成绩不好，我也不会这样。”

　　林蓉蓉摊摊手。

　　王瑛瑛捏着钱，手捏得很紧很紧，在心里做了个决定，她一定要好好学习，一定会努力学习，靠自己，走出一条不是一眼就看到未来的人生。

　　在这一刻，她心里仿佛燃烧着什么，那样的灼热和激情，让她不再迷茫和感到害怕。前方的道路，变得那样清晰和明亮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顾成北远远的看着林蓉蓉和王瑛瑛，一直到林蓉蓉和王瑛瑛走过来。

　　王瑛瑛见顾成北在，吓了一跳，还是林蓉蓉让她先走了。

　　“看热闹看看的就跑了。”顾成北瞥一眼远处的王瑛瑛，“你还给她钱了？”

　　“投资。”

　　顾成北笑了下：“她成绩是很好。”

　　两人都是用钱撒手的人，顾成北也没有当一回事，要换成家里任何一个人，此刻大概都得叫唤起来。

　　顾成北伸手捏捏林蓉蓉的鼻子：“你还是太善良了。那王瑛瑛可和你一丁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
　　“我就觉得她没有错……错的明明都是别人。”林蓉蓉想到王瑛瑛的父母都生气，“大概我也不大正常？我反正就觉得错的是她父母，都什么人啊，自己没本事，还怪孩子不懂事。我呸。穷得生三胎罚款都拿不出来，还生。”

　　“对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顾成北叹气，“你看，我们家以前没吃没穿的，我也觉得是我爸妈的错，不够努力……”

　　林蓉蓉点点头，其实，嗯，仔细想想，好像有一定道理。

　　顾成北继续道：“我就说了一次实话，结果就被揍了。然后我就聪明的不再说了，就不会挨揍了。”

　　林蓉蓉：……

　　顾成北：“要是我家很有钱的话，你说我偷懒不就理所当然了？哪里会有坏名声？别人只会觉得我偷懒是应该的。”

　　顾成北觉得自己可有道理了，哪里就是他的错了，明明都是他爹妈的错。

　　林蓉蓉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