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有一点她又不得不承认，如今此举，她是在借顾家的势。换句话说，若不是顾惜年在这，不说这些攀炎附势之辈，就是谷外那些才俊，谁会觉得自己宝贝少了的？

　　不及她言语，顾惜年投出不知何时置于指隙的枝叶，直直打在那几人的膝弯。巨大的冲击让几人狼狈倒地，滚作一团，好不痛苦！

　　几人痛呼出声，却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上一眼。顾惜年漫不经心敛下眉梢，指尖敲打扇柄，用同样不以为意地语气道：“在下觉得各位的眼睛，甚是明亮。”

　　此话一出，扑地的几人连一丝爬起的勇气也无，皆在那痛哭流涕，求一个恩德。

　　“求您了，饶过我吧！”

　　“我们有眼不识泰山，不该去看这位姑娘，我们活该瞎了眼，求饶命啊！”

　　一人甚至去扇旁边人的巴掌，还在讨饶，“是我们错了，我们自己罚，不用脏了您的手！”

　　众人反应过来，皆互相扇打起来，愈来愈狠，每个人脸上都肿得老高。

　　顾惜年站在那，可能还挑着嘴角，不知道是平静还是惬意。等人打够了，他一扬手，便止住这场荒唐，“如此，顾某见过诸位之诚意。若有下次……”

　　几人连连下跪磕头，“没有没有，绝对没有下次了！”

　　“大人饶命啊，小的不敢了！”

　　“滚。”轻飘飘的一个字，却让几人爬的屁滚尿流，颜面尽失。

　　顾惜年侧首，眼底的余晖好像在发光，“看到了吗，这是人心，也是权势。”

　　这话说的不认真，估摸着也没打算让她听得认真。

　　但简云溪听着却有些难受。

　　顾惜年本该不是这样的人，在书里不是，在她的教导后也应该不是。简云溪本没什么教导经验，却总想跟惜年说好多话，想看他成一个好人，又怕他重蹈了覆辙，成了个狠人。

　　她见着顾惜年这副狠辣、无情的样子，本该很难过的。她确实很难过，无论是为了顾惜年，也为了她自己。

　　见着她这副表情，顾惜年忽的有些发愣，“怎的，你不喜欢？”

　　怎么会不喜欢，简云溪在心里高兴地都快哭了。怎么会不喜欢？她心心念念的人终于会回报她了，她不是在没有光明的路上汲汲前行，她喜欢的要死了！

　　“没有，”简云溪觉得自己也挺没用的，她道：“看过这些，我才知道，这真是个好东西。不知道拿什么才能换到？”

　　顾惜年觉得差不多了，但总想去看这人的眼睛。本该是二八年华的妙龄，不知道为什么，他觉得自己在里面看到了远山，看到了清波粼粼，像看淡了花开花落，再悄然沉寂于地下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他有点慌。

　　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，他想。上次慌的睡不着是什么时候？顾惜年将目光移向远处的横枝、上面俏生生的叶——那个玉佩可真好看，可惜补不好了。

　　两人皆沉默下去，直到走近了谷口，前方摆了几架软轿。

　　要离去的人走得差不多，而药王谷果然有人派人来查询身份。很明显，这是针对她的。

　　简云溪不知道要不要躲，但看到身边的人后，她又心安了。只要是顾惜年答应过的事，又有什么完不成的呢？

　　果然，很多人都觉得她可疑，更有甚者，直接认出了她的身份。可那又如何，她如今站的，是顾家家主身旁的位置。谁想动，谁又敢动？

　　顾惜年引她来到一顶轿前，再朝她伸出手心，一副拉她上马车的姿势。简云溪看着面前的手，皮肤苍白，指节分明，还带着薄薄的茧。

　　她头一次觉得，或许，顾惜年的手心，也可以很温暖。

　　所以她露出一个端庄的笑，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踏上支架，自顾自钻进了马车。留顾惜年在外头，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。

　　众人都觉得气氛有些沉重，只有他毫不在意收回手，顺势取出腰间的折扇。一声轻笑后，也钻进了车里。

　　在场众人皆觉得不可思议，这女人到底是谁？能这么落顾家主的面子还被包容的，肯定是放在心上了吧？

　　马车渐远，轧下药王谷的机关道，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到了谷外。出了便是大好河山，海清河晏。

　　简云溪并不想跟顾惜年有太多牵扯。帮他是一回事，跟他纠缠不清又是一回事。

　　她觉得每回看见他，总能想起上辈人的事。还有那温润眉眼，甚至临死前都在哄她的人。

　　简云溪不觉自己对不起谁，要弥补的人也在尽力弥补，没有偿还的也会有很长时间慢慢偿还。但她还是欠了一个人的，虽说开始都是利用，但最后好歹换回了一点真心。

　　她不觉自己是个深情的人，但她好歹有点义气，说了不忘，那就一直不忘。

　　下了马车，简云溪觉得有些对他不起，“那个，你帮了我，想要什么报酬？”

　　听着这话，顾惜年终于露出自上车来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，他附身，被简云溪躲过去，“你能给我什么？”

　　简云溪皱眉，当真开始思索起来，“我家有钱，也有兵。但兵不能给你，其他的你要想要，我尽力去找。”

　　顾惜年嗤笑一声，“姑娘是觉得，我顾家的银子不够多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这就有点扎心了，谁不知道顾家的家财与收藏怕是国库也比不起的。如今让他来提要求，真是……太亏了。

　　她决定，做好这么一回，就再也不做了。

　　“在下其实也不缺什么，只是听说……宇文家收藏了一柄剑？”见简云溪望过来，他便无端地，心情好上不少，“我对那，也很有兴趣。”

　　简云溪迅速回神，直觉让她有些不安。因为她知道，这笔买卖，她做得不值。

　　当即冷笑，“顾大公子这个要求，怕是强人所难了吧？”

　　听着这个有些熟悉的称呼，顾惜年有一瞬间的晃神，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恢复。简云溪毫无所觉，“我会答应顾公子的要求，前提是相信公子有辩正恶是非的判断。如今看来，怕是不妥吧！”

　　顾惜年一直没说话，眉眼冷淡。实话说，他不适合这样的姿态，但总有一种魔力，他做什么、成了什么样都是最好的。

　　良久，久到简云溪以为他彻底放弃说话时，顾惜年开口了，“既然如此，那也是这剑与我无缘，无需介怀。”

　　他挑起狭长的眼，嘴上还是之前那扬起的副度，搭上这一身张扬的衣裳，丝毫不让人反感，只会让人觉得风流的艳丽，风流的对！

　　简云溪有些不高兴，她想同面前这人扯清关系，却不想让人来打扰他。

　　耐着性子听完解释，待顾惜年说完后，她撩起有些沉重的眼皮，只说了一句，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顾惜年没说话，那大家都在等他说话，他跳上马车，“所以什么？我堂堂顾家主，要个回报还要被逼迫？你这小姑娘，还是好好等着罢！”

　　众人像是松了弦，瞬时拔了脚都动起来，等简云溪反应过来时，人早不见了。

　　在原地站了半晌，简云溪拍掉衣服上的灰，也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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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等闻讯的重芷处理完手头上的事物赶到时，谷口顾家的马车早已走远。剩下几个总不愿意离开的还在那攀谈，重芷看那几人一眼，便扭头看身边的小厮，让其提醒一下时间。

　　他叫了一直站在这的守卫，“听说顾家主带着位姑娘离开了？”

　　守卫拱手确认，“是，看着是位红衣姑娘，就站在顾家主旁边。”

　　重芷敛眉，他既敢带她回谷，也是知道她身份的。可如今，顾家主何时这么不计前嫌会招她在身边了？

　　想到临行前的嘱托，重芷当即转身，去了简云溪所住的小院。

　　等他到时，发现里面已站了两人，一个是他早上才提走的重宴，一个是来照顾的青琉。

　　两人见了他都来问好，重芷不说话，只等着两人面面相觑后，青琉上前拿出了绣着山水的荷包。

　　“这是姑娘临走前要奴婢交给少谷主的……”

　　重芷扯唇接过，还算那人识趣，知道把他要的东西留下。接过荷包，看两人一眼，“你们先下去。”

　　青琉听话后退，重宴却不动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
　　重芷嗤笑，也不管这个名义上的侄儿。荷包里没什么要紧东西，只有一块绢布，上面写了两字——顾府。

　　姓顾的人家千千万，能被直截了当两字说明的顾府却只有一个。重芷皱眉思索一会儿，忽然笑起来，顾家……

　　一旁的重宴有些等不及，“哥……”

　　“你还跟着胡闹？”

　　听着这话，重宴垮了肩膀，敛眉低声应道：“是，少谷主。”

　　重芷看他这样就生气，冷笑，“你天天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？就是恨也是恨你那个娘，低眉顺眼，简直丢了药王谷的脸！”

　　重宴更加安顺了，“……是。”

　　不应还好，一应更来气！

　　“罢、罢，简直懒得管你！”好一会儿，气消了点后，又道：“过来。”

　　重宴听话上前，只是小手一直在侧面绞着衣服。重芷也懒得管他什么模样了，“这次亏了有你才顺利拿到南明珠，说吧，你想要什么？”

　　见他似是不信，重芷又做保，“放心，只要我能完成，肯定答应！”

　　重宴这才仰起小脸，怯生生问：“那我长大……可以出谷游历吗？”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重宴眉头一颤，仍是坚定道：“我长大想出谷，出去游历！”跟姐姐约好了的……

　　药王谷进去难，出来也难。但重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，出去也不是不可。

　　重芷皱眉思索，他以后若是谷主，让个把人出谷也是没问题的。他抬头，“你想好了，就这个？”

　　重宴点头，“嗯，就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