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在黑云寨，她从将军府带出来的首饰都被顾三眉的人扔掉了，只剩下从桌下捡回来的这一枚吊坠，却没想到恰好便是柳宁月的东西。

　　而如今仔细看去，那上头被白窈看做小叶子的形状，也分明就是柳叶。

　　也难怪洛祈会觉得她是在故意欺骗。

　　将吊坠放到一边，白窈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难过的情绪压下去，开始收拾行囊。

　　打起精神来，只是一次滑铁卢而已，不能被打败！

　　的确是她先骗人的，没好好讲清楚，现在惹得洛祈不高兴，也算她活该。

　　一边思索着，一边把东西一一收好，白窈下定了决心。

　　185

　　犯了错就好好认错，好好弥补。

　　就算洛祈烦她赶她，她也要阻止洛祈重蹈覆辙。

　　186

　　走廊尽头，重回寂静的屋子里，洛祈默默垂下头，想起方才白窈的模样。

　　眸子里还蕴着些水色，鼻尖也稍稍有些发红，被她拉进屋里的时候，面上神情除了惊讶，还有几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难过。

　　似是委屈地要哭的模样。

　　可明明是戏耍了她这么久，为什么却会委屈呢？

　　而纵然知道受了骗，看到白窈这样，她也还是会跟着难过。

　　但又能如何呢？

　　侧身抵上房门，洛祈抬手遮住脸上绝望的神情。

　　自己跟窈窈，居然是姐妹。

　　就算她可以突破世俗不管性别，可以遗忘上一代的恩仇，可她始终改变不了窈窈是她妹妹，和她同出于将军府，流着同一股血脉的事实。

　　纵然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，不顾一切，可又怎么能把窈窈拉进那样的深渊，去面对外界的议论与苛责？

　　何况窈窈对她……

　　想起自己昨晚自作多情的模样，洛祈唇边浮起一丝苦笑。

　　窈窈一早知道两人是姐妹，怎么可能对她生出爱慕的心思。

　　187

　　待两人收拾好行李，洛祈对夏潜简单交待过，便打算离去。

　　楼里人有不清楚洛祈要去哪里的，只知道她是被亲生父亲寻到了，即将归家，不舍之余也都替她高兴着。

　　而夏潜得知了白窈的身份后，震惊的神色久久都没有落下去。

　　明白洛祈选择回去的原因，夏潜也不做挽留，只对洛祈道：“如果你日后想回来，肆意楼永远都是你的家，永远欢迎你回来。”

　　洛祈终于显出一丝笑意，抬手按上夏潜的肩膀，道：“好。如果楼里有什么事，不要慌。处理不来的话，随时来找我，或者给我写信。”

　　夏潜道：“行，你也不用太担心，放心去吧。”

　　随后看向远处正走过来的白窈，夏潜道：“白……云姑娘。”

　　白窈点点头，“嗯。”

　　随即便看到洛祈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开了。

　　白窈垂了垂眸子，而夏潜走上前，道：“我帮你拿一下包裹吧。”

　　白窈道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替白窈把包裹拿在手里，看着洛祈的背影，夏潜默默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方才洛祈迈步之前，分明是迅速低声对他说了一句：“帮她提一下东西。”

　　188

　　肆意楼外，云鹰南先一步走近了马车旁。

　　回头看向楼里，云鹰南沉声道：“真没想到，那孽种这些日子竟然是跟箐儿呆在一处。”

　　看到了门里的白窈，一旁的云顾闻言也有些惊讶，随即道：“那将军作何打算？要属下带人去抓……”

　　“不必。”云鹰南道：“她要一起回去。”

　　云顾一愣：“一起回去？”

　　先前将军分明是要杀云袅，这云袅怎么还敢跟着回去？

　　“回去也好。”云鹰南道：“世人都说阴间路冷。”

　　“所以到时候，我要她陪倾梵一起走。”

　　【第三卷·酒筵歌席莫辞频·终】

　　落湖

　　1

　　夏深, 白昼渐长。

　　廊道回环，葱绿满目。一众丫鬟仆人时不时自一丛树荫里走出, 再没进另一处里消失。

　　“小姐。”

　　一个路过小丫鬟顿住了步子, 对着一旁站了许久的人唤了一声，“天这么热，小姐没什么事的话, 不如回去歇着吧。”

　　见那人没有回答, 小丫鬟走近一步, 看着那人眼下的浅淡乌青与些许憔悴的面色, 道：“您这脸色可实在是不太好，还是应该多休息休息。”

　　说的是劝慰的话语, 语气里却满是颐指气使的味道。

　　对这语气见怪不怪，白窈面无表情地往旁挪了半步, 表示不想招惹。

　　但小丫鬟却依旧没有迈步的意思，道：“小姐您一直站在这儿，我们也不好过人呀。”

　　默默瞥了小丫鬟一眼, 白窈再次挪过半步，随后抬手隔空比划了一下小丫鬟的腰身与自己身旁的空地, 道：“抱歉，刚才是我错估了你的体量, 那现在够宽了吗？”

　　反应过来白窈的意思，小丫鬟面上又羞又恼，却见白窈伸了个手做出送人的动作，道：“您请着。”

　　2

　　两人僵持的功夫, 又有个小丫鬟迎上来，扯了扯那丫鬟的衣袖，从白窈身旁一同走了过去。

　　不待走远，两人便碎嘴地谈论起来，“她是不是那天晚上被吓疯了啊？怎么像变了一个人？”

　　“谁知道，这次回来之后就怪怪的。”

　　“怎么还有脸回来啊，明明都不是咱们将军的女儿……”

　　白窈回过头，默默看了一眼那两个身影。

　　大家……

　　你们八卦我能不能走远一点再讲啊？

　　3

　　回过头来，白窈抬手拂过额角的薄汗，顺带着拍了拍脑袋，把方才不愉快的小插曲迅速清空。

　　其实这情况她也预料到了一些。

　　那夜里柳宁月的死对外虽然用谎言盖过，但再怎么圆谎，云鹰南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，终究是瞒不过府里的人。

　　府中人便四处相传着，小姐云袅并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，如今看她回来了，也没给多少好脸色。

　　不过这都没什么，不过是些小刁难罢了，一日三餐还是照样给吃的。

　　更麻烦的是潜在的危险。

　　4

　　实在是站了太久，纵然没有直接挨晒，闷热的天气加上睡眠不足，也让白窈有点眼前发晕。

　　走过两步，白窈索性坐在一旁的矮栏杆上，稍作休息。

　　回府之后的几个夜晚，白窈都睡得很不安宁。时刻担心着云鹰南会不会突然派人来给自己一刀。

　　白窈本打算跟云鹰南好好谈一谈，只是云鹰南每日也都跟洛祈一起呆在洛倾梵的屋子里，白窈没什么开口的机会。

　　坐在檐顶之下的阴影里，白窈静静望着远处的屋子。

　　那是洛倾梵的屋子。

　　洛倾梵的身体状况比想象中的更差些，按照医师的话，已经时日无多。

　　这几日洛祈每天起床后，都会去那屋子里守着洛倾梵，陪着洛倾梵说说话。

　　而虽然说是陪着洛倾梵说话，其实更多应该只是洛祈单方面的倾诉。

　　从那些小丫鬟的话里听，洛倾梵的嗓子已然是坏掉了，神志也不很清醒。偶尔能交流一些的时候，只能用纸笔写下来。

　　5

　　来到将军府的这几日，白窈从未去看过洛倾梵。

　　一是不知如何面对，二是担心自己柳家人的身份会刺激到洛倾梵。

　　初到将军府那日，洛祈第一时间赶去见了洛倾梵，彼时白窈才跟到了门外，便听到洛祈问云鹰南，为何洛倾梵会变成这样。

　　那时候的白窈还不清楚房里究竟是什么情况，但从洛祈激动的语气来想，也感觉得出是很糟糕。

　　随即便听云鹰南答道：“她被困在柳家这些年，遭了不少罪。”

　　后头是一连串自我怪罪恳求原谅的话语，但白窈都没听进去，只是顿住了步子，没再进门。

　　6

　　穿书过来这么久，无数次搞劈叉了剧情，现在终于猜中了一次，却完全高兴不起来。

　　整整十几年，洛倾梵被困在柳家，内里辛酸白窈简直不敢去想。

　　经年日久的折磨，远远比一瓶毒药直接归西更让人绝望。

　　7

　　白窈又坐了许久，随后见那屋门终于打开了，白窈迅速起身，却见出来的人不是洛祈，而是云鹰南。

　　云鹰南回身关上了屋门，又抬头看向廊下的白窈。

　　先前他脸上还有几分混着悲伤与温情的神色，却在看清白窈的瞬间冷了下去。

　　随即便朝着白窈走了过来。

　　警告！Boss即将来临，请做好攻略准备！

　　白窈下意识抻了抻衣袖，挺直了腰背。

　　？

　　但是该怎么称呼？

　　两个人已然撕破脸过了，对方也知道她不是亲生的，那现在喊爹云鹰南会不会气得直接砍死她？

　　8

　　眼看着云鹰南在面前站定，白窈最终道：“……洛姨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云鹰南道：“怎么，盼着倾梵早点走？”

　　白窈一时无言，云鹰南却道：“事到如今就不要在我面前演戏了，我能找到她，还多亏了你这个好女儿。”

　　白窈疑惑道：“多亏了我？”

　　但云鹰南却不再答，只道：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敢回来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接近箐儿，但既然回来了，你最好安生一点。”

　　白窈开门见山道：“那你会留我一命吗？”

　　云鹰南顿了顿，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白窈一眼，道：“我们才多久没见，你就变得让我有点认不出了。”

　　“还是说这其实才是你的本性，跟你那会演戏的娘一样，天生的骗人精。”

　　云鹰南问：“想活着？”

　　白窈一本正经道：“是。我娘早年做了错事，但我想弥补，也想活着。”

　　云鹰南凝过白窈一阵子，道：“我问过箐儿，跟她相处这段日子，你的确没有害过她。你放心，我可以留你一命。”

　　白窈盯着云鹰南。

　　镜头拉近，快点，让我读一下他的微表情！

　　把这个镜头回放一下，对。

　　这个表情的意思明显是……

　　淦。

　　完全读不出来啊！

　　搞不懂云鹰南的话究竟是真是假，白窈正欲再谈下一步条件，抛出占卜一事来提升自我价值，却听一旁的云顾道：“萧平先生到了。”

　　9

　　……？

　　萧平？

　　请问这个萧平是我脑海里此时想到的那个萧平吗？

　　白窈呆若木鸡，自觉饭碗被抢。

　　不，不只是饭碗问题。

　　她好像明白了，为什么先前将军府的人会出现在江齐。

　　10

　　见白窈不再说话，云鹰南便转身离去。

　　而白窈站在原地，头顶再度养起了问号丛林。

　　怎么会这样。

　　在原书里，萧平出场那是许久之后的事，如今他应该还是一个四处晃悠的小算命而已。

　　难道是因为她跟洛祈提前遇到了萧平，身为配角的萧平跟女主发生碰撞，导致出场提前了？

　　但未等白窈彻底想明白，那边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之声，随即有小丫鬟推开了门，道：“快去喊将军！洛夫人去了！”

　　洛倾梵死了？

　　白窈怔了怔，随即马上抬步朝着屋子那边走过去。

　　洛祈静静地坐在床边，双手还紧紧握着洛倾梵的手。

　　回到将军府之后，洛祈便换回了女装，如今她勾着脊背，玉颈深深垂下去，双肩微颤，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坠在衣裙上。

　　见着洛祈这般模样，白窈心下一痛，她随即就想跨进屋里去安慰，却一眼望见了洛倾梵的脸。

　　11

　　白窈曾在《公子为凰》的描述中想象过洛倾梵的模样，让众人为之倾倒，为之贪恋的容颜。

　　随后白窈又在画中见过那张脸。

　　风姿无双，人间绝色。

　　而白窈望着如今在自己视线里的那张脸，凉意从脊梁一路攀升，几乎让她忘记了呼吸。

　　完全失了画里令人惊艳的模样，那张脸不仅被岁月摧残得憔悴不已，还布满了狰狞的伤口划痕。

　　那些陈年旧伤胡乱堆积着，竟然生生将一个美人变作望之可怖的模样。

　　白窈彻底僵在了门口，随即被一个从门里跑出来的小丫鬟撞到。

　　几日睡眠不足，本来就有些虚弱，加上刚才又在廊下站了半天，白窈当即被撞得后撤一步，摔在地上。

　　而那小丫鬟本来想要道歉，看清是白窈之后却把道歉的话咽了回去，只当没看见。

　　白窈也顾不上小丫鬟的举动，连摔倒的疼痛也未感觉到几分。

　　机械地撑起了身子，白窈后撤几步，彻底断掉了上前安慰的心思。

　　十几年，整整十几年。

　　洛倾梵在柳家受尽折磨，这件事，云袅究竟知不知情？

　　12

　　白窈没有敢开口安慰洛祈。

　　跟在忙乱的人群后头，白窈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事。待一切结束，又跟着洛祈走到了灵厅外。

　　但不必云鹰南阻拦，白窈也知道，自己没有守灵的资格。

　　后头的三天三夜，洛祈在屋里守灵，白窈就坐在屋外的小凳子上，静静地陪着。到了吃饭的时候便去吃饭，吃完了就再回来守着。

　　云鹰南见过她几次，虽然面上露出奇怪的神情，却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倒是云顾几次注意到她，还劝她回去休息。

　　13

　　只不过云顾劝白窈回去休息，是想更方便地解决掉她。

　　一早云顾便吩咐了手下，道：“将军说了，她跟云箐小姐有几分交情，不要直接动手。”

　　“她不会游水。找个时机，把她扔湖里，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。”

　　可云顾没想到，白窈会一连几天都守在灵堂外头。

　　几番未果，见云鹰南也没再说什么，云顾便索性先把这事搁置下来。

　　直到守灵期满，洛倾梵彻底眠在了棺木里，众人抬着棺木离去。

　　白窈起身看着洛祈走远，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，索性又坐回原处。

　　14

　　入夜之后，返回将军府的洛祈独自走回灵堂，听见一旁传来一声轻响。

　　未熄的烛火摇曳着，只偶尔有些虫鸣声，那声音便额外突兀。

　　垂了垂眸子，洛祈起身走到灵堂一侧，便见白窈坐在角落，因为昏睡了过去，整个人斜倚着蹭上了墙面，连额角都沾染了一块灰土。

　　蹙了蹙眉，洛祈终于还是弯下身子，轻轻替白窈拂去了额上的污渍。

　　这几日白窈一直陪着她，洛祈虽不曾跟白窈说话，却都看在眼里。

　　凝上白窈眼下浅青色与愈发消瘦的小脸，洛祈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我好不容易劝着自己要放过你，你为什么反而黏上我了？”

　　想及这几日白窈小心翼翼的模样，洛祈轻声道：“是觉得愧疚吗？”

　　“其实不用愧疚的。上一辈的事情，我不会怪你。”

　　归妄师父一早教过她，旧仇积怨是最难解也最好解的东西。

　　若是一门心思去纠缠，恐怕会把大好人生全部赔进去。但若是肯放下，却也能顷刻勾销。

　　一阵凉风过去，似乎是有些冷了，白窈倚着墙面瑟缩了一下。

　　洛祈见她如此，下意识要去扯自己身上的外衣，随即又顿住了动作。

　　看向一旁路过的小丫鬟，洛祈起身迎过去，道：“叫醒云袅小姐，让她回屋去休息吧。”

　　15

　　白窈实在是累了，小丫鬟叫了好几声，最后上手推了几下，才把她叫醒过来。

　　迷迷糊糊地盯着眼前的小丫鬟，白窈揉了几下眼，才恍然记起了身在何处。

　　小丫鬟道：“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？小心着凉呀，您快回去休息吧。”

　　见这小丫鬟对自己态度很温和，白窈道：“好……谢谢你啊。”

　　随后她抬起头，看了看深蓝的夜空。

　　啊，已经是晚上了。

　　那洛祈应该也回来了吧？

　　这样坐着睡了一阵子，只觉得万分不舒服。白窈站起身来，一边伸着懒腰，一边朝着自己休息的院子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