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不出他们所料，朝臣们对于这样一位出身低下的皇后自然是极力反对的，而夏灵瞬也不在意，直接表示自己出身也不算高贵，更何况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便是不反对身家较低的女子成为皇后，反而提倡从平民百姓中选择皇后或王妃。

　　虽说林妙心是商户之女，但她已经离家多年，并且还在科技院身担要职，这样的女子更应该成为皇后——也是天下女子的表率。

　　朱厚照也跳出来质问群臣，难道他们对太后不满意？对太后不满意，难道不是对皇爷的不满意？

　　选后这种事情，归根到底还是皇家的私事，即使内阁有权干预，杨廷和也懒得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，他还有大明本土以及澳洲那边的新行省的事情要忙，哪里来得及在意朱载垓要娶谁当老婆这种事情？

　　毕竟皇后对于朝堂的干预终究还是太小，况且林妙心虽然身份低微，但也是在女子书院正经读过书的，杨廷和对太后和自家夫人对于女子的培养还是信得过的，既然内阁不发声，御史们就是再怎么激动，最终也只能偃旗息鼓。

　　随后帝后大婚的日期越来越近，质疑的声音也渐渐消失。

　　皇后的身份对于普通百姓家的女儿来说毕竟也算是一种鼓励，至少能说明读书就算是对女子的婚事那也是有利的，不信你去看看当今的皇后。

　　熙和十三年三月廿一，帝后正式大婚，朱厚照和夏灵瞬也总算能松一口气。

　　至于之后日子怎么过，还是要看朱载垓夫妻俩的。

　　虽然两人新婚燕尔，但朱厚照也劳累了有一段时间，为此果断将亲儿子扔回了奏疏堆里，每日和夏灵瞬四处闲逛，偶尔也去科技院或者科学院串串门。

　　都说人闲多了容易生病，果不其然，到了年底朱厚照便忽然病倒了，在别人眼中，他身体一向很好，因此骤然知道朱厚照病倒了，众人都有些惊讶，倒是夏灵瞬处变不惊，照常召吴杰来为朱厚照看诊，暂时安抚了人心，大家也只当朱厚照只是小病一场罢了。

　　吴杰大概诊治了一番，让夏灵瞬摒退众人，这才开口道：“娘娘还记得当初臣和你说过些什么吗？”

　　夏灵瞬瞟了一眼喝过药之后正在安睡的朱厚照，许久才收回目光，道：“我记得。”

　　“皇爷……太上皇身体本就不算很好，虽然前些年的调理还算有效，但这几年皇爷四处远走，所去之地气候、风物各不相同，想必也有水土不服的时候。”

　　夏灵瞬微微颔首，道：“是，他在去葡萄牙的路上便病了一场，当时只当作是晕船，后来到了葡萄牙也小病了一场……”

　　吴杰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身体底子有所亏损，调理也仅仅是尽了人事，可太上皇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，即使是华佗再世也难以诊治。”

　　夏灵瞬勉强打起精神，道：“你只说他……他还有多少时间？”她说完才觉得自己的声音隐约多了些哭腔，她努力压抑住心中的苦涩，又道：“我们在葡萄牙的时候就询问过那里的医者，回答也和你所说差不多……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
　　吴杰无法，只好道：“这次算不得什么大病，但也是一个不好的预兆，‘病来如山倒，病去如抽丝’，臣估摸大概也就只有三四年了。”

　　夏灵瞬垂下眼睑，憋了许久才没让泪珠落下，她微微颔首，道：“我明白了，还是有劳吴太医保密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待到吴杰退下，床榻之上才隐隐传来朱厚照的声音，道：“还有三四年啊……”

　　夏灵瞬走到他身边坐下，轻声埋怨道：“这下你满意了？”

　　“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，即使真有不满意，也早就随着时间逐渐消失了。”朱厚照的目光扫向夏灵瞬，带着鲜少直接表露出来的温柔，道：“何况即使它真的偷走了我的寿数，也已经给了我一位能够相伴我一生的妻子，我还能怎么办？自然是好好和我的娘子度过所有的日子。”

　　夏灵瞬握紧了他的手，道：“你不许再随着自己的心思乱来了。”

　　朱厚照有些好笑，道：“团姐儿比所有人都了解我……那样我还会开心吗？”

　　夏灵瞬伏在他身边，轻声道：“可这样我也不会开心的。”

　　熙和四年年中，夏儒去世，熙和八年年末，叶氏去世，就连大哥夏助也已经年过半百，夏灵瞬已经失去了太多亲人，却还要再接着送走更多的人，这让她如何不感到惶恐不安呢？

　　朱厚照正要说什么，已经有宫人进来通报，说是皇爷与皇后娘娘来了，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收起消极情绪。

　　朱载垓见亲爹只是面色有些苍白，说话还带着鼻音，想必是得了风寒，再听朱厚照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夏灵瞬打趣，便觉得朱厚照没什么大问题，说话也放心起来，倒是皇后林妙心观察细微，隐约察觉到朱厚照和夏灵瞬有些不对劲，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，便也不好点明。

　　“咱们大明在澳洲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行省，我这个一力促成的人还没去看过，这可不行，等到明年开春了，我要和你娘一起去澳洲玩一趟。”

　　夏灵瞬听朱厚照这么说，忍不住攥紧了他的手。

　　朱载垓嘲笑道：“爹，你还是安安心心养老吧，你都多少年没生病了，现在却得躺在床上，就是你总带着我妈到处乱跑的结果！”

　　朱厚照呸了一声，起身道：“像你这样你，你爹现在照样能打十个！”他说罢便要起身去收拾朱载垓，最终还是被夏灵瞬按住了。

　　夏灵瞬摇摇头，道：“你还在病中，别再乱来了。”

　　朱载垓见状不由有些怀疑，道：“我爹病得很重吗？”

　　朱厚照立刻抢在夏灵瞬之前回答道：“你妈就是操心习惯了，你爹我怎么说也是领军打仗的人，身体能差到哪里去？”

　　夏灵瞬也努力露出一个笑容，道：“是啊，我就是习惯操心你爹的身体了。”

　　朱载垓看得出自家亲妈脸上有勉强之色，只好道：“就算要出海那也得等爹你的身体好些了再说。”

　　林妙心也附和道：“是啊，爹爹，还是身体要紧。”

　　夏灵瞬捏了捏他的手，意有所指地开口道：“你也听到儿子和儿媳的话了，先把病养好了再出海也来得及。”

　　朱厚照知道她终究是太过担心自己的身体，只好道：“好，我答应你们还不成？你们怎么也和那些御史一样烦人？”

　　“我们烦人？是爹你太不服老了！”

　　朱厚照的病一直到熙和十四年年中才有所好转，病一好他便迫不及待地张罗着准备出海去澳洲玩一趟，恰好澳洲那边天气与大明这边相反，此时出海正好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前往澳洲。

　　朱载垓见自家亲爹坚持，没了办法，只能同意，让朱厚照与夏灵瞬坐着前往澳洲运输的商船一起出海。

　　朱载垓正有些担心自家爹的身体，皇后林妙心被诊断出怀孕已两月有余，原本的担忧刹那间被初为人父的喜悦冲走了。

　　熙和十五年六月十五日，皇长子出生，取名朱翊铭，朱载垓立刻给还在澳洲吹冷风的父母写了一封信，催促他们再冬天过去之后早点回来抱孙子。这封信直到熙和十五年年底才传到夏灵瞬手中，尽管朱厚照的身体情况有些不容乐观，但夫妻两人最终还是决定立刻启程回到大明。

　　因着此时大明还处在冬日，因此两人决定先去满剌加的大明驻扎地暂时休整，等到开春之后再乘船前往天津港，坐马车回顺天。

　　只是还未到满剌加的时候，朱厚照的身体便已经支撑不住，隐隐已经不大好，船上的医生也无力诊治。众人身处海上也无法给大明送信，只能和眼睁睁地看着还算年轻的太上皇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。

　　“团姐儿……”

　　夏灵瞬一直守在朱厚照身边，寸步不离，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，立刻精神起来，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朱厚照勉强坐起来，道：“什么时候了？”

　　“下午了，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入夜了。”

　　朱厚照扶着她的手，道：“我们出去。”

　　“出去？”夏灵瞬看他神色好了许多，心中更是咯噔一声，道：“你没事吧……”

　　“没事，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
　　夏灵瞬见他神色坚决，只好为他披上披风，扶着他走出船舱。甲板上的风相对来说更大一些，吹得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
　　因着是在海上，连那一轮西沉的落日都如火球一般热烈，被无限放大，温暖而不灼热。

　　夏灵瞬不由喃喃道：“好美的落日。无论在哪里看到、第几次看到，它还是会让人觉得很美。”

　　朱厚照看到她嘴角隐约浮现的笑意，不由也笑了起来。

　　夏灵瞬看他笑得如此开怀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记得太宗就是在征战时病倒在了榆木川……”朱厚照的眼睛亮晶晶的，颤抖着开口道：“一个在战火中淬炼出的英雄，最终也倒在了征战的途中，这或许就是英雄的命运。”

　　夏灵瞬扶着他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，道：“你现在可是在大海上。”

　　“也是在开拓海洋的路上。”朱厚照迎着夕阳勾起嘴角，随后朗声大笑，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道：“人就应该这样，嚎啕而来，大笑而去，这才不负此生！”他转过身看向夏灵瞬，轻轻地擦拭她脸颊上的泪水，道：“别难过，团姐儿，既然今生能成为夫妻，我们一定还会再次相遇的。”

　　夕阳勾勒出他的侧脸，带着留恋和坚定。

　　夏灵瞬含泪点点头，露出一个笑容，道：“我知道，我们一定还会相遇的。”

　　熙和十五年腊月十五，大明毅皇帝朱厚照病逝于海洋之上。他的回乡之途直到次年的春日，伴随着春风划上了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