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吴卿白色的深海不同，青年的世界涌动着粘稠的暗红色。

　这个世界在水面之下，远处影影幢幢，伫立着无数的让莉莉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建筑。

　青年静静站在海底，也和莉莉一样仰头向上看。他身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柔软燕尾服，右耳的耳垂上钉着的鲜红宝石，宛若一滴鲜血停驻在他的耳垂之上。他狐狸眼懒洋洋地半睁着，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，无数黑雾在他身上涌动……

　莉莉的心砰砰直跳。

　紧接着，青年伸出了手，向水面上的人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。

　忽然，黑色的绝望从暗红色的海底逃逸而出，生长出了诡异的触角，将世界的薄膜搅碎。充斥的整个空间的黑雾瞬间汇聚成了一张无声尖叫的人脸，人脸又在瞬间干瘪下去。一个人影被触须拖拽入了水中。水面之外的一束金色光芒也在此刻将海底短暂地照亮。

　青年伸手将那人轻轻抱入怀中，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份稀世珍宝。

　莉莉看不清青年怀抱中的人的面容，只感觉到了几分熟悉感。来不及再看，青年忽然扭过了头，他的目光精准的扫到了莉莉的身上。对着她，青年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，冰冷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个死人。

　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！从没有人能察觉到莉莉的存在！！

　无数恶念向莉莉俯冲而来，莉莉赶紧后撤。但是恶念的速度远超于莉莉撤退的速度。浓郁的黑影直直从莉莉的后背撞入，贯穿而出。

　莉莉的大脑之中一阵轰鸣，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
　她承受不住青年的意识，脸上流下了两道温热的鲜血，紫罗兰色的宝石彻底失去了它的光泽。

　吴卿吓了一跳，下意识想要扶住莉莉。

　迟于却快她一步，一把抓住了吴卿的手腕。他的掌心冷得跟冰块似的，冻得吴卿一个激灵。她这才发现，迟于脸上的血色尽失，双目痛苦地紧闭着。

　迟于感觉无数碎片在自己的脑海中搅动着，又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　他睁开双眼，表情有些怔忪。他直觉到了预设好的恐怖未来，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，这种奇怪的感觉再一次出现，又比之前的几次都要来势汹汹。一种想要挣扎而又无从挣扎的无力感油然而生。他只能哀求一样收紧抓着吴卿手腕的手指，希望从对方的体温中汲取一点安全感。

　这是一种本能反应。迟于双目失焦，在许久之后才触电一样松开了吴卿。

　吴卿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，白皙的手腕已经被迟于抓住了一道红痕。

　意识回笼的迟于露出了愧疚的表情。

　当天晚上，迟于就发起了高烧。

　看起来更严重的莉莉反而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。她若无其事地将自己脸上的两道血泪擦掉，甚至还哼着不成调的旋律，看起来十分高兴。

　“不管拥有多么强悍的天赋，人类都没有办法用肉身承受住窥伺天机的惩罚。每一次占卜，都让我的视力越来越微弱。”莉莉对吴卿这样说道。

　而此刻，“我瞎了！”莉莉欣喜道。

　吴卿震惊地看着房间中赤着脚手舞足蹈的年轻巫女。

　年轻的巫女天赋异禀。

　“我触摸到了天机！”她又欢呼了一声，激动地握住了吴卿的双手，用她那双空洞得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吴卿，“哪怕是现在就死掉，我也没有任何遗憾了！”

　吴卿只觉得这个虚拟世界中的疯子实在是太多了。

　接下来的一天，莉莉请迟于和吴卿自便。她将自己关在了黑暗的小屋之中，抱着心爱的水晶球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　等再开门的时候，屋子中已经一片狼藉。

　墙壁内嵌的书柜被翻得乱七八糟，绒面地毯上堆积着各类书籍和奇怪的道具，透明的水晶球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。血液来源于莉莉，她抱着一种纯学术的态度，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自己的手臂和手掌划开，只为了看清楚未来的轨迹。

　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，莉莉一脸魇足，显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
　这是吴卿再一次直面这个世界古老的巫术。

　“你在好奇？”莉莉问道，全盲对她生活造成的影响似乎很微小，她的直觉还是一如既往地惊人。

　吴卿笑了一下：“总会好奇你测算到了什么，人之常情。”

　“我当然要告诉你。”莉莉有些期待地睁大了眼睛，尽管她的双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，“我很好奇，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，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。”

　吴卿：“什么选择？”

　莉莉：“比如，选择迟于。”

　吴卿无声地笑了一下，没有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