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思嘉掏出钥匙开门, 许允摸索着按下日光灯开关。

　　灯光跳动两下，刷刷亮起来。

　　许允走了几步, 回头看停在原地的顾思嘉，笑道：“过来吧，再耽搁就来不及回寝室了。”

　　要是超过十点回寝室, 是要被宿管阿姨扣分的。

　　许允自然不在乎，但他知道她很看重这些。

　　循规蹈矩的好学生。

　　来到第三组最后一排, 许允拉开椅子，单手一提课桌, 倾斜。

　　噼里啪啦，桌洞里的各科书籍卷子、花花绿绿的信封、水笔铅笔橡皮纷纷掉落一地。

　　顾思嘉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, 面不改色地看着。

　　许允微勾唇角, 喊她过去：“你过来翻一翻吧。”

　　顾思嘉唇边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容，问道：“你是想说我的卷子不在你那儿？”

　　许允无奈地笑了笑，蹲下来, 从一堆书册中找出那张历史卷子。

　　他捧着卷子起身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
　　顾思嘉的眼神分明在说着——喏，你看吧, 就是你害我, 现在物证都有了, 你个人渣！

　　许允收了笑, 差点就要脱口而出——对，老子就是看你不爽，就害你就欺负你, 怎么着！不过好在他尚存两分理智，明白如果真说了这话，那就该去跳黄浦江了。

　　他按下性子，缓缓解释道：“这件事是我不对，我从白隆那里把你的卷子要过来的。我就是想吧，帮你看看问题在哪里，没想到后来交上去的那张卷子交错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急忙摊开试卷，亟不可待地跑上前去给她展示，眼睛澄澈明亮。“你看，我有很用心的罗列每个得分点和你原答案存在的问题。”

　　离得近，顾思嘉一眼就看到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蓝色字迹。不仅是主观题，连选择题，他也改掉错误答案，圈好题干关键字、写上要点。

　　许允接着说：“那天历史老师不是说要我这次务必交作业嘛，我就想，订正你的卷子，一举两得。把你的交上去，既有你的答案也有我答案，既能让你感激我，又能应付作业。”这番话是瞎掰的，但是他怕完全说我对你多好多好，她是不会相信的。

　　那么，半真半假，表露出自己的私心，或许还能可信些。

　　顾思嘉不说话。

　　许允急了，忙说：“你要是不相信，就去问白隆，去问夏南翼。我……”

　　顾思嘉淡淡道：“好了，我知道了，我相信你。”

　　许允一颗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去，轻声道：“对于已经造成的伤害，我会尽力弥补，无论你原不原谅，我都会继续……厚脸皮的。”

　　顾思嘉仰起瓷白的小脸，明澈的眼眸看向他。

　　日光灯明亮的冷色光洒下来，他的面部线条隽永深刻，一双乌黑的眼里尽是温柔缱绻。

　　他说：“对不起，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。”

　　**

　　顾思嘉在寝室楼关大门的最后三分钟赶了回去，洗漱完后，坐在床下盯着桌上的《物理重难点手册》，毫无学习的心思。

　　小黄鸭台灯电力不足，散发出的灯光幽暗朦胧。

　　他醇厚的嗓音在她耳边萦绕不去。

　　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他眉清目朗的脸，以及微扬的唇角弧度。

　　这样的男孩子，俊朗挺拔，桀骜，成绩拔尖，声线动听。

　　况且，他曾一个音一个词地纠正她的口语读音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教室里。

　　她怎么可能会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？

　　自然是不可能的。

　　一直以来，顾思嘉知道自己倒底是有几分喜欢许允的。

　　而且，他也是喜欢她的啊。

　　但是，这又能怎么样呢？

　　顾思嘉看着眼前的重难点手册，对自己说：

　　可是，顾思嘉是不能喜欢他的。

　　顾思嘉，你是不会早恋的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吗？

　　**

　　周六早上，许允一到教室，就被徐慧慧劈头盖脸骂了一顿。

　　徐慧慧叉腰怒道：“不就是抢了次年级第一吗？你自己没本事，欺负顾思嘉算什么？许允，你真是个王八蛋！”

　　郭云川见状，赶紧跑过来劝和。

　　许允坐回座位上，勾了勾唇角，盯着顾思嘉翘着的马尾辫：“我为什么欺负她，你不妨问问她。”

　　经郭云川安抚后的徐慧慧已经平和怒气，听许允这么说，用惊疑的口吻问雷打不动学习着的同桌：“顾思嘉，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？”

　　郭云川作势掐许允脖子。

　　天，这傻叉，昨晚睡觉前不还说要转变路线，再也不欺负碎碎冰了嘛！又要作死啊！

　　老大，你能不能管管自个儿这张嘴！

　　许允顿时清醒过来。

　　他清了清嗓子，歪着唇角看着徐慧慧，风轻云淡道：“怎么你们能欺负她，我就不能欺负她了？”

　　徐慧慧讪讪道：“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。”

　　恰好早读开始，徐慧慧回过身坐下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**

　　课间，许允抓着夏南翼来到行政楼，将卷子塞进夏南翼怀里，吩咐道：“去历史办公室，举报我欺负顾思嘉。”

　　夏南翼颤巍巍地惊诧得“啊？”了一声。

　　许允一推夏南翼的肩膀：“快去，就说亲眼看到我换了顾思嘉交上去的试卷。事成后请你吃饭，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
　　夏南翼去了没一会儿，就上来对等在行政楼与三教回廊上的许允说：“历史老师让你去办公室。”

　　许允慢吞吞地往历史办公室走去。

　　他进了办公室，历史老师笑道：“这么快？我没猜错的话，你该不会是就等在附近吧？”

　　许允歪着唇角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“我这不是跑过来的嘛，就快一些。”

　　“站好了，别歪歪扭扭的。”历史老师指指办公桌上的卷子，问道：“说实话，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

　　许允无所谓地说：“看不顺眼，还能怎么回事。”

　　历史老师一眼戳穿，笑问：“你是不是喜欢人家？”

　　许允不吭声。

　　历史老师：“昨天放学前白隆已经跑来跟我说过了，你抢走了顾思嘉的卷子，还威胁他不准说出去。刚刚呢，这卷子我大概看了看，很认真啊，我可从来没见你这么上心过。”

　　许允抿着嘴角，“明明是您要我帮助顾思嘉的。”

　　历史老师扑哧笑道：“不逗你了。”她紧接着问道：“对了，顾思嘉怎么会做两张卷子？”

　　许允语气平静：“我抢了她没做完的卷子，把我的试卷给她，要她帮我写。”依旧是半真半假的话。

　　历史老师笑他：“你这回可是要好好想想怎么哄人家小姑娘了啊！”

　　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，历史老师在课上说道：“希望同学们之间呢，以后要和睦友爱。顾思嘉同学卷子被人掉包的事情，我已经知道了。我就说，这么努力的好学生，怎么可能会不写作业嘛！”

　　接着，她又说：“不过啊，大家日后遇到委屈记得要说出来，不然跟我一样闹了个乌龙，多尴尬是不是？”

　　然后，她笑眯眯地走到顾思嘉桌边：“昨天在气头上，胡乱说的话你别放心上。”

　　顾思嘉忙说：“老师言重了。”

　　**

　　家长会是下午一点开始，时间紧迫，班委们匆匆吃完午饭就回教室忙活。

　　顾思嘉身上无职，也就不需要早早去教室，甚至可以不用去。所以她吃过午饭，就打了热水回寝室洗头。

　　顾思嘉回到五楼时，家长会已经开始了。

　　徐慧慧等人正趴在教室外的栏杆上聊天。

　　她沿着廊道走到后门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
　　顾礼昌坐在她的座位上，身子硬朗地挺着。许允的父亲坐在他后边，面容温文儒雅，浑身透着明朗的精气神。

　　正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丁佳梅目光瞥到站在教室后门的顾思嘉，笑着指了指她，对着整个班的家长夸赞道：“像我们班的顾思嘉同学，乡镇中学上来的，平时私下补课什么的肯定比不上大部分的同学，但是顾思嘉同学努力又踏实，而且聪慧，所以这次考理科第一，是在我们老师意料之中的事情。像这样的好孩子，顾爸爸下次家长会得上来跟我们分享一下是怎么教育出来的啊！”

　　家长们纷纷朝顾礼昌投去歆羡的目光，顾礼昌转头慈爱地看着女儿。

　　剑眉星目，红光满面。

　　顾思嘉不由眼睛涩涩的，转身走去厕所。

　　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了。

　　长久以来，顾礼昌在家里总是唯唯诺诺的，一声不吭地听着丁灿芳的喋喋斥责。

　　有多久了呢？十年？

　　恐怕不止了。

　　也许不止十年了，上一次顾礼昌投给她这么慈爱的目光，是在她还没有上一年级的时候吧？

　　顾思嘉以前成绩也好，但毕竟都是在乡镇中小学读的，顾礼昌顶多觉得面上有光，何曾露出这般满足享受的神态。

　　如果妈妈还在世，那该有多好啊。

　　顾思嘉拧开水龙头，趁着眼泪掉下来前，掬一捧凉水浇到脸上。

　　一年中绝大多数日子里，他都只是顾明宇的爸爸。

　　而她，终会考上一个远离家乡的大学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

　　这时，柏莞沁与徐慧慧进来上厕所。

　　柏莞沁看到站在水池前的顾思嘉，嗤笑道：“哟，学霸这是害羞了啊，还洗起脸来了喏！”

　　徐慧慧不满地扯扯柏莞沁的衣角，拧眉道：“快上你的厕所。”
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　　小黄鸭台灯：请叫我本故事最佳配角。

　　顾思嘉：当初十一块五买的，不经用，有没有要的，一块五出。